鬼市遇險
林衍與王德發避開官府巡夜之人,七拐八繞,最終來到城南一處廢棄坊市的入口。這裡荒草萋萋,斷壁殘垣在月光下投下猙獰的黑影,四周寂靜得隻剩下風吹過破洞的嗚咽聲,仿佛某種不詳的低語。
王德發引著林衍,鑽進一個被巨大瓦礫半掩的地道口。二人剛一進去,就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濃重土腥、腐朽黴爛以及某種奇異甜膩香氣的怪味撲了個麵。
那味道直衝鼻腔,嗆得人幾欲作嘔。空氣冰冷粘稠,仿佛浸透了地底深處積累百年的陰寒,與地麵上初秋的微涼截然不同,寒意直透骨髓。
地道狹窄而幽深,腳下是濕滑冰冷的石階,不斷向下延伸。前方一片漆黑,唯有王德發手中一盞蒙著厚厚黑布隻漏出一線昏黃微光的燈籠,在墨色一般黑暗中搖曳著,如同鬼火,勉強照亮腳下方寸之地。
牆壁上苔蘚濕漉,觸手冰涼滑膩,偶爾有冰冷的水滴從頭頂的岩縫中滲出,“啪嗒”一聲落在頸後,激得人渾身一顫。
越往下走,那奇異的寂靜被另一種聲音取代,並非人聲鼎沸,而是窸窸窣窣、若有似無的摩擦聲、低低的嗚咽、以及某種類似指甲刮過石壁的尖銳聲響,在狹窄的通道裡回蕩、放大,仿佛無數看不見的東西在黑暗中潛行、窺伺。
終於,通道儘頭出現了一點幽綠的光。王德發低聲道:“大人,前麵就是了。千萬跟緊我,莫要亂看,莫要搭話。”
林衍深吸一口那混雜著腐朽與甜香的冰冷空氣,強自鎮定地點點頭,手卻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掌心微濕。
一步踏出通道,眼前的景象讓林衍呼吸猛地一窒。
這並非想象中的地下集市。眼前是一個巨大得難以想象的地下空洞,仿佛整座神都的倒影被沉入了地底深淵。
頭頂是高聳嶙峋的黑色岩壁,怪石如獠牙般倒懸。
空間裡彌漫著灰蒙蒙、仿佛永遠散不開的霧氣,光線極其詭異。沒有燈火通明,隻有星星點點、漂浮在空中的慘綠色、幽藍色的磷火,以及一些懸掛在扭曲木杆上的、蒙著獸皮或人皮的燈籠,散發出昏黃渾濁、如同病患喘息般微弱的光暈。這些光非但不能驅散黑暗,反而將一切映照得更加鬼影幢幢。
腳下是濕冷泥濘的土地,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嘰”聲。
一條渾濁不堪、散發著惡臭的黑水河貫穿其中,緩慢而粘稠地流淌著,上麵漂浮著不明的腐爛物。
河岸邊,歪歪斜斜地搭建著無數棚戶、破船、甚至是用巨大獸骨和人骨堆砌成的攤位。這些建築形態扭曲怪異,仿佛在痛苦中凝固,沒有一絲活人的煙火氣。
林衍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汗毛倒豎。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極致的陰森、詭異和死氣沉沉。
這不是人間集市,這分明是傳說中幽冥地府在陽間撕開的一道縫隙!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冰冷的目光穿透霧氣,黏著在自己和王德發這兩個“生人”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好奇和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審視。
王德發顯然也極度緊張,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大人,看到了吧?這就是鬼市……生人禁地,百鬼橫行。記住,在這裡,規矩就是沒有規矩,或者說,隻有鬼市的規矩。跟緊我,千萬別走散了。”
他手中的燈籠光線似乎又微弱了幾分,仿佛也被這無處不在的陰森恐怖所壓製。
林衍緊抿著唇,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這片活人勿近的幽冥之地。為了真相,他必須在這鬼蜮之中,找出那失蹤女子的線索。
然而,就在他們小心翼翼地向深處移動時,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通道口那塊巨大瓦礫的陰影裡,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屏住呼吸,一雙明亮的眼睛裡充滿了既恐懼又無比興奮的光芒。
林衍與王德發正謹慎地穿行在各種奇異的攤位間,一個身影毫無征兆地從旁邊一道歪斜的棚戶陰影裡滑了出來,攔住了去路。
來人身材奇矮,裹在一件油膩發亮的破舊鬥篷裡,臉上覆著一張隻露出眼睛的簡陋木麵具,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二位貴人瞧著麵生,頭一回來鬼市吧?小店新到上好的‘情人淚’,喝下去能見前世今生,可要嘗嘗鮮?”
林衍眉頭微蹙,本能地戒備。王德發卻眼睛一亮,搶先開口,帶著幾分市井的熟稔:“哦?你說的‘情人淚’,莫不是那摻了‘幻金夢’的鬼市名釀?”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試探。
矮個子男人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左右張望了一下,才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地下交易的詭秘:“這位爺懂行!不過……實不相瞞,那東西如今可金貴得很!朝廷查得緊,‘幻金夢’的貨源早斷了,就算有……”他渾濁的眼珠在林衍二人樸素的衣著上溜了一圈,語氣帶著刻意的輕視,“那價碼,嘖嘖,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王德發冷笑一聲,猛地從懷裡掏出上官婉兒給的那個沉甸甸錢袋,當啷一聲在掌心掂了掂,隨即扯開袋口。昏暗中,幾塊金餅的光澤瞬間刺痛了矮個子的眼,他喉嚨裡發出一聲貪婪的咕噥,腰杆立刻彎了下去。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你說老子喝不喝得起?!”王德發啐了一口,氣勢十足。
“喝得起!喝得起!是小人有眼無珠!二位貴客快請!快裡麵請!”矮個子點頭哈腰,忙不迭地將二人引向旁邊一個掛著破敗獸骨門簾的棚屋。
掀簾而入,一股比外麵更濃烈的、混合著劣質脂粉、汗臭和奇異熏香的渾濁氣味撲麵而來。
棚內光線昏暗,隻靠幾盞蒙著不明獸皮的油燈勉強照明,投下搖曳不定、形狀怪誕的影子。幾張破舊的矮桌旁,坐著形形色色的客人:裹著黑袍看不清麵目的、戴著猙獰麵具的、膚色黝黑的天竺人、深目高鼻的胡商。
林衍二人踏入的瞬間,原本低沉的交談聲戛然而止,十幾道冰冷、審視、帶著毫不掩飾的異樣與排斥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他們身上,空氣瞬間凝滯。
兩人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剛坐下,那小個子朝著掌櫃低語了幾聲,隨後一個穿著低胸豔俗紗裙的女子便如蛇般扭了過來。
她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眼波流轉,帶著刻意的媚態,身上那股濃烈到刺鼻的異香讓林衍鼻腔發癢,強忍著才沒打噴嚏。
“喲~兩位爺,我叫卿卿,聽說是衝著咱們最地道的‘情人淚’來的?那二位可算是找對門了!”自稱卿卿的女子聲音甜得發膩,說話間半個身子幾乎要倚進林衍懷裡,豐腴的胸脯緊緊貼著他的胳膊,吐氣如蘭。
“這位郎君生得可真俊俏,看得奴家心肝兒直跳呢……”她塗著蔻丹的手指竟要撫上林衍的臉頰。
林衍渾身僵硬,耳根發熱,急忙側身避開,順手將王德發往前一推:“姑娘,找錯人了!這位才是正主兒,有錢的王大官人!老王!”他朝王德發使了個眼色。
王德發會意,立刻掏出一塊金餅,“啪”地拍在油膩的桌麵上,粗聲道:“妹兒,少廢話!好酒好菜趕緊給爺端上來!肚子唱空城計了!”
卿卿眼睛放光,嬌笑著收起金餅,拍了拍手。幾個年輕女子端著托盤魚貫而入,她們皆身著胡服,容貌深邃豔麗,帶著明顯的異域風情。林衍心頭微動,仔細打量著她們。
“二位爺請慢用,”卿卿親自捧起一個造型怪異的黑色陶瓶,裡麵盛著琥珀色的液體。
“這‘情人淚’勁兒可大,得小口慢品,若是急了些……”她眼波再次黏上林衍,舌尖曖昧地舔過紅唇,“那滋味,怕是要讓郎君飄飄欲仙,把持不住呢……”
王德發早已按捺不住,端起麵前斟滿的酒杯,仰頭就灌了下去,咂咂嘴:“今日出門忘了和內子打招呼,明日回家怕是……算球咯!死就死吧!今朝有酒今朝醉!痛快!”
“老王海量!”林衍讚了一句,目光卻緊鎖著卿卿。這女子順勢又倒了一杯,軟若無骨地依偎過來,將酒杯遞到他唇邊,嗬氣如蘭:“郎君,也嘗嘗嘛~”
林衍不著痕跡地偏頭躲過酒杯,一手虛扶住她,沉聲問道:“姑娘,這酒真有傳言那般神異?真能見前世今生?”
卿卿咯咯一笑,眼中迷離之色更重,自己仰頭喝了一杯,慵懶道:“加了‘幻金夢’的情人淚,那可是神仙水!郎君可知,這‘幻金夢’在鬼市,價比黃金,是頂頂稀罕的寶貝,尋常人根本弄不到手。”
“哦?那這寶貝……從何而來?”林衍追問,感覺懷中的女子身體異常柔軟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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