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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匭女屍

神都洛陽,秋雨如泣。

冰冷的雨滴敲打著朱雀大街青黑的石板,濺起細碎的水花,在暮色中彌漫開一片淒迷的寒意,但神都大街上來往的匆匆的人群,喧鬨不覺入耳。

林衍靜立在大理寺門簷的陰影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質掌印,其上獬豸的輪廓在幽光中若隱若現。

他身形頎長,裹在樸素的青衫裡,周身散發著一股沉靜氣息,那雙沉如古井的眼眸與周圍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不遠處大隊人馬朝著大理寺的方向緩緩駛來,為首女子端坐馬上,緋色官袍在雨色中如一團凝固的血,正是權傾朝野的女官上官婉兒。

“林評事,”清冷的聲音穿透雨簾,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陛下有令,隨我速速入宮!”

“還煩請上官大人帶路。”

待林衍隨著上官婉兒走遠,大理寺門口瞬間聚攏了探頭探腦的同僚。

八品下的評事林衍?竟得陛下如此陣仗召見?驚疑與揣測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人群中劈啪作響。

“都杵著作甚?回去當值!”

寺丞崔元載厲聲驅散眾人,自己卻眯起眼,意味深長地望向那雨中遠去的身影。大理寺少卿之位空懸已久,莫非……?

這一邊,林衍跟著大隊人馬來到皇宮的城門外,他雖跟著上官婉兒的馬一路飛奔,沒想到林衍這家夥竟依舊身姿如燕,氣息均勻。

在看那宮門外的四隻沉默的巨獸-告密銅匭。

它們方方正正,通體黝黑,如同四口巨大的棺材,吞噬著這座城池的恐懼與背叛。每一隻銅匭都代表著一方地域。

而此刻,代表“招諫”的那一口,正無聲地滲出暗紅色的粘稠液體,順著冰冷的銅壁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灘令人作嘔的汙跡。

林衍摸了摸被打濕的碎發走上前去,人群如分流的潮水主動讓開。

撲麵而來的是血腥味,濃鬱到化不開的血腥味,混合著秋雨潮濕的土腥氣,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鉗住所有人的喉嚨。

“林評事,這就是陛下召見你的原因。”上官婉兒翻身下馬,此刻她麵容冷峻,鳳眼含冰,緩緩隨著林衍一起走近那厚重的銅匭。

“來人,打開它!”上官婉兒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雨幕重重的砸在所有人心上。

“大…大人……”管理銅匭的胖主事抖如篩糠,麵無人色,“邪乎…慈恩寺方丈說這銅匭吸了冤魂煞氣……”

“住口!”上官婉兒厲聲打斷,“此乃陛下納諫聖器,豈容妖言惑眾!”雨勢更急,騰起的霧氣模糊了周遭景象。

等了半天,卻遲遲無人打開銅匭,上官婉兒心中騰起一陣無名火。

“怎麼還不打開銅匭!難道要本官請你們開嗎?”話音剛落,她身後的內衛“唰”的一聲,齊齊拔出半截腰刀,寒光刺目。

“鑰…鑰匙……”主事牙齒打顫,“需內衛隊長張彪與收匭使劉有才的兩把鑰匙同…同時……”

“人呢?”上官婉兒的聲音已帶上凜冽的寒意。

主事驚恐萬狀,語不成句。

林衍的目光掃過主事慘白的臉,心中了然。他側身靠近上官婉兒,聲音低沉卻清晰:“事急從權,破鎖。”

“不…不可啊大人!損毀銅匭,必引災禍……”主事魂飛魄散。

“一切後果,本官承擔!砸!”上官婉兒決然下令。

斧刃劈砍銅鎖的刺耳聲響與火花瞬間迸濺!每一次重擊都敲在緊繃的神經上。

就在鎖鏈將斷未斷之際……

“咚!!”

一聲輕微的響聲,猛地從銅匭內部傳來!仿佛有活物在裡麵活動,所有人的心再次被狠狠捏住!

“有…有東西!在裡麵!”胖主事雙腿一軟,癱倒在地,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去。

林衍與上官婉兒目光一碰,後者眼中厲色更盛:“繼續!”

“哐當!”銅鎖終於崩裂。

人群如受驚的鳥雀般齊齊後退數步,唯有林衍,一步踏前,伸手握住了沉重冰冷的外門把手。

“嘎吱……”

門軸摩擦的酸澀聲響在死寂的雨聲中格外刺耳。

門開刹那,粘稠的汙血混著雨水洶湧而出,一股混合著血腥與深度腐爛的惡臭如毒氣般瞬間彌漫開來!

“嘔!”一個年輕內衛終於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臉色慘白如紙。

沒人嘲笑他,其餘內衛緊握著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雨水模糊了視線,隻得死死盯著黑漆漆的銅匭內部,想要知道裡麵到底藏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火把。”

林衍的聲音異常平穩,仿佛眼前並非地獄入口。他示意上官婉兒後退,對方卻紋絲不動,繡帕緊掩口鼻,鳳目銳利如鷹。

林衍一手擎著火把,毫不猶豫地將半個身子探入銅匭。

厚重的銅壁瞬間隔絕了外界風雨聲,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他自己沉穩的心跳和那股令人窒息的惡臭。

濃烈的血腥、糜爛的腐肉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甜膩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異香!

上官婉兒強忍著翻騰的胃液,繡帕死死掩住口鼻,但依然忍不住好奇的蹲在林衍身後向內望去。

火光搖曳,照亮了銅匭深處。一具姿態極其扭曲的人形物體斜倚在內壁。

林衍手中的火把慢慢靠近,微弱的光亮下,那物體逐漸清晰,直到看清楚那物體後,林衍莫名的向後仰。

是一具腐爛的無頭女屍。

鵝黃色的襦裙被浸染成深褐,緊貼在已開始腐爛的肢體上。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女屍的雙臂,以一種僵硬而執拗的姿態,死死環抱著一顆頭顱!

那顆頭顱,皮膚呈現出死屍特有的青灰色,屬於一個有著深邃眼窩和高挺鼻梁的胡姬。

胡姬的眼睛圓睜著,眼角的旁邊有一顆明顯的淚痣,她瞳孔擴散,凝固著無儘的恐懼。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整張臉,從額頭到下顎,被人用某種銳器,刻滿了密密麻麻、扭曲蜿蜒的暗紅色符文!

那符文如同活物的血管,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蠕動,散發著邪異的光澤。

甜膩的異香,正是從這符文和頭顱微微張開的嘴角彌漫開來。

頭顱被女屍的手臂死死箍住,緊貼在無頭脖頸下方的胸口處,仿佛“虔誠”的相擁。

“厄啊!”就連上官婉兒也不經嚇了一跳,身體不自主的向後躲閃。握著佩劍的手指骨因用力而發白。

林衍的麵色凝重的好似一塊千年的寒冰,他強迫自己冷靜。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但他那雙沉靜的眼眸卻在黑暗中驟然亮起,如同點燃了兩簇幽冷的火焰。

作做為神都推事的傳人,從太祖皇帝李淵開始秘密設立這一職位起,便專門針對大理寺束手無策的驚天詭案、懸案、疑案時啟用。

擔任者皆為不世奇才,上一任神都推事乃是鼎鼎大名的狄仁傑,狄公!

林衍的目光首先鎖定了女屍裙擺上那片黃褐色的泥漬,裡麵混著細小的灰白顆粒和幾點微不可查的金色反光?

他伸出帶著薄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撚起一點,指尖傳來微妙的顆粒感。

然後,是那顆被懷抱的胡姬頭顱。近距離下,那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更顯猙獰扭曲。

他強忍著不適,湊近頭顱微張的嘴角。那股甜膩的異香源頭就在此處!借著微弱的光線,他看到極淡的金色粉末殘留在唇縫邊緣。

林衍輕輕用手擦了一些金粉放在鼻尖處嗅了嗅,奇異的香味順著鼻孔直通天靈蓋,林衍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隨即就感覺一陣暈眩,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就在他強忍不適,準備再次凝神觀察時,一股裹挾著秋雨寒意的陰風猛地灌入銅匭入口!林衍後背驟然一涼。

他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剛才還蹲在身後的上官婉兒,連同外麵所有的內衛、主事,竟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天地間隻剩下肆虐的狂風暴雨!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類似骨骼錯位的聲響,竟從銅匭內部那具女屍處傳來!

林衍霍然轉身,警惕地盯向入口。

“滋…滋滋……”

一陣輕微卻刺耳的刮擦聲,如同指甲劃過鐵板。

那具無頭的女屍,竟然抱著那顆胡姬的頭顱,以一種極其詭異僵硬的姿態,緩緩從銅匭深處“爬”了出來!

那顆頭顱上,原本擴散的瞳孔此刻竟變得一片血紅,死死“瞪”著林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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