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顏
薛賜推開家門時媽媽正在和那個男人說些什麼,好像沒有聽見他開門的聲音。
“我還沒有找到穩定的工作,就這麼急......”
“你找工作乾什麼?我養家夠了,現在當務之急是我們生個小孩出來,當初怎麼和我媽保證的?”
薛賜站了一會,從房間裡搬了一個小板凳到衛生間的盥洗台前,打開水龍頭,洗身上的臟汙。水冰冰涼涼的,他的指尖通紅。
“小賜,什麼時候回......怎麼這麼臟?”媽媽打開了衛生間門。
“晚上值日,拖地的時......”
媽媽有些生氣地打斷他:“值日能弄的這麼臟嗎?是不是和同學打鬨的?”她拿起一邊掛著的毛巾擦拭薛賜的腿。
媽媽力氣很大,男孩的小腿一會就被搓得發紅。
“小賜回來了?”男人湊過來看,“怎麼了這是?”
媽媽下意識地站起來擋住薛賜:“沒,玩鬨弄臟衣服了,我給小賜擦擦。”
“男孩子臟點正常,又不是小姑娘。”男人拉了一下薛賜的母親,“我看飯煮好了,吃飯去吧。”
媽媽點點頭,對薛賜小聲說:“吃完飯擦乾淨了再進屋寫作業,知不知道?”
吃完飯薛賜在衛生間裡待了很久,將身上沾到臟水的地方仔仔細細地擦乾淨了,走出去找媽媽。媽媽正在洗碗,一頭烏黑的秀發綰在腦後,幾根發絲垂落到頰邊,她用手蹭了下,臉上沾到泡沫。
“小賜怎麼了,媽媽在忙呢。”男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笑著招呼薛賜道。
薛賜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一聲不吭地回了屋。
“唉,不親,不是親生的就是不親。”男人歎氣道。
薛賜拿出尺子,在作業本空白的答題區仔細畫出間隔相等的橫線。媽媽教他的,這樣寫字就不會寫得歪歪扭扭了。薛賜一開始不願意這樣做,因為會浪費很多時間,媽媽不盯著他,他就偷懶,結果寫完字飛了出去,被媽媽用尺子敲在手背上嗬斥。
小孩比大人更容易養成習慣,媽媽現在不看著他了,薛賜卻沒有辦法忍受不劃線了,看見字寫歪了他自己會很難受。
媽媽和那個男人好像又在說什麼,薛賜聽不清楚。薛賜心頭躥著一團憋悶的火,他不知道自己在生氣什麼,他無意識地緊緊壓著尺子,手指尖都發白了。
長長的尺子有一部分探出了桌子邊緣,被他這樣用力壓著,“哢噠”一聲折斷了。斷裂的小碎片打在薛賜的下巴上,直到他撿起尺子,收好了放進垃圾桶裡,疼痛才遲鈍地襲來。薛賜摸摸下巴,手上沾了濕乎乎的血。
舅舅和舅媽是開早餐店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了,談笙也會被吵醒,往常他隻會翻個身繼續睡,今天他卻早早地也起了床。
談笙的書依舊一本也沒帶回來,小包裡隻有一把鑰匙,幾支筆和一個藍色水杯。談笙檢查了一下,寫著他名字的便簽被用透明膠仔細地保護起來了,字跡如新。
談笙拿了兩塊餅,背著書包走了。
昨晚和薛賜隻同路走了一小段,兩個人才發現他們回家的路並不順路。薛賜說,那就在這裡再見吧。
談笙捏了捏書包帶,目送薛賜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晚霞的餘暉裡。談笙有點不開心,又有點開心。不開心於這段路途如此短暫,開心於當另一個人的影子落在身上時居然會感覺有點溫暖。
談笙蹲在昨天他們分別的路口等。清晨露水墜在草葉上搖搖晃晃,最終落入泥土中。來往車輛匆匆,好多人邊吃早餐邊趕路,灰塵的氣味混合著早餐的香氣鑽進談笙的鼻子裡。
薛賜長得可愛好看,也不會被人當成殺人犯,也許很快就會有別人放學回家時喊他一起了。想到這裡,談笙焦躁的摳了摳手指,目不轉睛地盯著來往的人群。
薛賜像一陣風一樣從談笙眼前掠過去了。
談笙不知道早上薛賜是由媽媽騎電動車送去的,男孩幾乎是下意識起身跑起來去追。
薛賜眨眨眼,似有所感地回過頭去,正巧看見橫穿馬路的男孩,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喊道:“別動!”
談笙立刻停住了。
一輛摩托車擦著他的麵頰呼嘯而過。
“怎麼了,小賜?”媽媽聽見了,問他。
“我看到同學了,媽媽,我自己下來走吧,再見。”薛賜從後座跳下來。
“小心車啊。”媽媽見這裡離學校也不遠了,也就讓他去了。
“過來啊!”薛賜站在路邊,衝路中央的談笙喊。
談笙兩步跑到薛賜身邊。
“你不要命了,老師沒教過你過馬路看車嗎?”薛賜問他。
談笙這才感覺到心臟跳動,不,簡直是要從喉頭跳出去了,他遲鈍地反應過來自己差一點被摩托車撞到。但他盯著薛賜,目光都被薛賜皺著眉頭的模樣占據,這份頭暈目眩的戰栗好像也是眼前的男孩帶來的。
“對不起。”談笙乾巴巴地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香噴噴的餅,被揣在懷裡捂了一早上,還是滾熱的,“很好吃。”這是舅舅做的餅,在小鎮上遠近聞名,很多人繞路也要去買。
“我吃過了。”薛賜說。
談笙把餅收回去,麵上看不出情緒的變化。
“你來追我是要給我吃這個嗎?”薛賜問。談笙太沉默了,薛賜覺得他不問,談笙根本不會說。
不全是,談笙想,隻要是早上也想和他一起。
“那我明天早上不吃早餐了,你記得再給我帶一塊。”
“嗯。”談笙的眸色亮了一下,“每天都給你帶。”每天都和我一起。
薛賜還沒有回答,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薛賜,你怎麼和這個魔鬼走在一起?”
薛賜回頭看,是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女孩,好像是班上的同學,薛賜還不記得她的名字。
談笙想要解釋,就往薛賜的方向走近一步,女孩見了,立刻走遠了。
“我......”談笙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們為什麼都這麼叫你啊?”薛賜問。
“我不知道。”談笙低了頭,“但是我不是!”
“你沒有殺過人?”薛賜彼時也才八歲,天真地問道。
“沒有,我都沒有欺負過別人。”談笙第一次講這麼長的句子,他緊張地盯著薛賜。
“那你為什麼就讓他們這麼說?”薛賜覺得自己下巴上的細小傷口有些發癢,他不想去摸,聲音變得有點不悅。
那......那還能怎麼樣呢?談笙張了張口,沒有說出話來。
“你應該對著他們說,我不是殺人犯,請你不要這麼說了。”薛賜想,這應當很容易,他上前拍了拍羊角辮女孩,“談笙有話和你說。”
女孩睜大了眼睛,緊張地抓住書包帶:“什麼?”
談笙咽了咽口水。他不是殺人犯,也不是魔鬼,但是,所有人都害怕他,躲著他,這樣惶恐的眼神一直包圍著他,像一張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談笙發不出一個音節。
談笙的指甲都快陷進肉裡,下意識看了一眼薛賜,薛賜的眼神是平靜的,是這片汙黑汪洋裡的明月。
談笙張開嘴巴
預備鈴聲打響了,激昂的鈴聲在校園裡回蕩,女孩立刻跑了:“要遲到了!”
薛賜也走向學校裡。談笙說:“放學後我們......”
薛賜已經走進了教室裡。
“薛賜同學,怎麼樣,現在班上同學的名字都記住了嗎?”班主任是一位年輕的女老師,下了課找到薛賜,笑著問道。
薛賜搖搖頭。
“那這樣,因為薛賜同學的字寫得也很好看,老師交給你一個任務,給班上同學們每個人寫一個小名牌,然後發給他們,順帶著幫薛賜認識認識大家,可不可以?”
班主任拿出一個帶別針的小名牌,上麵已經寫了薛賜的名字。
薛賜點點頭。
中午談笙吃完飯,逃了班長的看管,跑到三班門口。他要往班級裡走,被人攔住:“哎,你又來我們班乾什麼?”
是那天把拖把水甩到薛賜身上的男孩。
談笙說:“找薛賜。”
“薛賜現在很忙,他要給我們每個人都寫名字。”男孩拿出自己的小名牌給談笙看。
字體端正得猶如印刷,確實是薛賜的字,是談笙水杯上的字。
談笙腦子發熱,薛賜為什麼要給他也寫名字?談笙手心發涼,薛賜也要和別人一起走了嗎?
“你乾嘛,殺人犯別在我們班門口站著。”男孩見談笙突然惡狠狠地盯著自己,退了半步趕人。
談笙猛地揪住男孩的領子。
男孩嚇得哭喊起來:“打人了,殺人犯要殺我了!”
談笙一把搶過他的名牌,他咬著牙說:“我不是殺人犯!我不是!”
八歲的談笙眼眶發紅,像一隻小野狼,圍觀的同學們都四散開來,不敢上前,有人趕緊跑去喊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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