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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顏

薛賜背上書包要走出教室,被班長攔了下來。七八歲的年紀女生普遍比男生長得高一些,薛賜沒退,沒動,抬起頭看班長。

有點胖胖的女孩說:“你要逃值日嗎?”

哦今天值日,忘了。

薛賜走回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最輕鬆的活是擦黑板擦桌子,其次是掃地,最後是倒垃圾和拖地,拖把和垃圾桶都又重又臟。

掃把和抹布都已經被搶光了,薛賜抱著和他一般高的拖把去廁所裡洗拖把。廁所裡有兩個孩子在洗拖把,他們動作又急又快,濺出的汙水到處都是,薛賜站得遠遠的。

“喂,你乾嘛不來洗?”

“他想偷懶吧,等我們拖完他就不用拖了!”

“我要告訴班長去!”

薛賜說:“好臟。”

“什麼?”男孩問。

“你們弄得好臟。”

薛賜穿著一身淺色衣服,乾淨得像紙娃娃。

談笙蹲在學校門口的花壇旁邊,他總喜歡蹲著,蹲著讓他有安全感。淺藍色的水杯被他緊緊抱在懷裡,昨天一整個晚上加上今天白天,談笙都如臨大敵地抱著水杯。舅舅問起來怎麼辦,同學要爭搶怎麼辦,老師問起來怎麼辦......他好像抱著的不是水杯,是偷來的月亮。

但沒有人過問,談笙仿佛是這個世界的透明人,所有人見了他都要退開幾步,再目不斜視地走過去。班主任隻關心一下他在不在班級裡上課,別的似乎也無暇過問。

談笙的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水杯粗糙的杯壁,心中滿滿地裝著無由來的煩躁和憤怒。他那時太小,還理解不了這份心情來源於被拋棄和無視的恐慌,他覺得罪魁禍首是談笙拿著短短的樹枝在花壇的土裡反複寫那兩個字薛賜。

這兩個字筆畫不少,談笙寫了很多遍才記住。他憤憤地寫著,把粗粗的樹枝都寫斷了,斷掉的樹枝飛了出去,談笙抬起頭來才發現學校門口已經幾乎沒有人了。

薛賜去哪了,談笙想,明明是他昨天說放學之後校門口見的。談笙一放學就衝出了教室,他不想承認整整一天心裡都想著這份約定,像一根繩,把本已經和這個世界沒有關聯的自己牽住了。

談笙想起昨天薛賜問他在哪個班時跳過了三班,談笙站起身,往三班的方向走去。

那個海麵一樣乾淨漂亮的男孩身上都是臟水點點,臉蛋上也有,拖地的孩子路過他,故意抖抖臟拖把,水珠濺在他的小腿上,像筆直的小樹苗上長滿了瘡疤。胖胖的女孩徒勞地對調皮的孩子吼道“好好打掃別玩了”,卻沒有人理她。

談笙抓住了那根飛來飛去的拖把,他手勁很大,對方一時動彈不得,拖把因為慣性依然甩了起來,汙點濺在談笙的衣服上和臉上,沒再濺到薛賜身上。

“你乾嘛呀?你是誰啊?”對方抽不動談笙手裡的拖把,衝談笙喊。

談笙有點生氣,但他越生氣就越沉默。

“你好好拖地,他就把拖把還給你。”薛賜忽然說。

談笙微愣一下,轉頭看了一眼薛賜,又把目光迅速收回來,抿了抿唇。

他說:“嗯。”

“神經病。”對方嘟囔了一句,低頭拖著拖把走了,沒再靠近薛賜這邊。

“你來還我水杯嗎?”薛賜問談笙。

“嗯。”談笙把水杯從懷裡拿出來,他護得嚴嚴實實的,衣服雖然臟了,杯子依然乾淨。

“你答應我一件事,我把杯子送給你。”薛賜說。

我不想要杯子,談笙幾乎要脫口而出。

“每天放學都和我一起走。”薛賜接著說。

談笙睜圓了眼睛看薛賜,對方的臉上沾著一道汙水痕跡,像留了一滴臟臟的眼淚。

有很多種奇異的情緒擠在喉頭,像要爆炸似的,談笙的心臟跳得很快。他每天都會聽到同學們約定著放學等我一起回家,沒人和他說過這種話。

談笙咽了下口水:“好。”

薛賜於是轉身去拖地,他拖得很慢,每一條濕痕都筆直整齊,嚴絲合縫,覆蓋掉了另外兩個孩子歪歪扭扭的痕跡。

等薛賜終於將整個教室都規整地覆蓋了一遍以後,滿意地站直了,輕輕歎口氣:好累。

他轉身要去倒垃圾桶,卻見垃圾桶已經空了。談笙站在一邊,迎上薛賜的目光,下意識偏頭地躲了一下,聽見薛賜說“謝謝”,捏著褲縫的手指蜷了蜷:“......沒關係。”

“好嘍,回家嘍!”

“快走快走,離殺人犯遠一點!”

見垃圾也倒完了,兩個孩子拿著書包就要離開。

殺人犯?薛賜困惑地眨眨眼睛。談笙立刻看著薛賜說:“我不是。”

那兩人動作太大,撞歪了一張課桌,薛賜立刻兩步上前抓住那個喊談笙殺人犯的男孩的書包帶:“桌子歪了。”

薛賜之前辛辛苦苦地擺放了很久,確保每張桌子都是水平的,間距相等,看著整齊劃一的桌椅實在是賞心悅目,心情舒暢,因此,此刻發現一張課桌歪了就格外添堵。

被濺了一身汙水還很冷靜的男孩此刻緊皺眉頭,眸色裡都是怒火:“把它擺整齊!”

對方嚇了一跳,皺皺鼻子推了下桌子。

“還是歪的。”薛賜說。

“哪裡歪的,不是......”

“歪的。”薛賜打斷他。

“真煩人你。”男孩轉身對比了一下其他桌子,把這張桌子往回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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