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肉粥
所有的事情都必然有一個解決方式,婷婷賠償了老大姐一千新幣,對方才算作罷,算是放過她一馬。而同時婷婷也被電子廠警告,工廠絕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暴力行為,如果事情再犯就會被開除處理。同時,婷婷還被要求參加職員行為培訓,去規範自己的行為。新的周末加班列表出來了,如眾人所料,婷婷的名字並沒有出現在裡頭。
流水線電路板的焊接工作依舊在繼續,沉重的儲物盒依舊壓在手裡,沉得人抬不起頭。婷婷逐漸發現自己在車間已經變成了“麻煩”的代名詞,這意味著工友同事看到她都跟見了瘟神似的,彼此之間都保持著很遠的距離,仿佛一跟她接觸就會沾了晦氣,影響到他們一天的運氣。婷婷與車間裡的其他人並沒有什麼區別,大家都是從國外來到新加坡打工賺錢的,但是從她掌摑老大姐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成了這個車間破壞規矩的不安分的人。
物理上的距離尚且還可以用尺子來衡量,而人心一旦有了距離,很多時候是遙不可及的。就如同婷婷現在被排斥在了車間的主流之外,每天隻能勉強閉著眼睛當做無事發生,隨波逐流地繼續打工乾活。沒有人會再對她報以笑臉,也沒有人會跟她閒聊說笑二三,她被堂而皇之地孤立了出來,而她也沒辦法讓自己從那些異樣的目光中獨善其身。
這一日,林雙嬌提前把裁縫鋪手頭的活給結束了,開車到電子廠親自接婷婷下班。遠遠的,她看到了在人群以外獨自行走的婷婷,身上如同罩了一層陰雲,置身於茫茫人群裡,卻又孤立無援。林雙嬌的身影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婷婷還是感到詫異。
她有一種秘密被人窺見的尷尬,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羞愧在心中蔓延開來。這些天,婷婷總是有意無意地避著怡筠和房東走,她並不願意被人同情或是可憐。婷婷一向認為,同情是對於弱者而言的,而她是一個發誓要在新加坡生根發芽的人,又怎麼可能接受所謂的同情目光呢?但是當她的眼神和林雙嬌對上的刹那,看到對方眼中憐愛的神色,還是驟然生了一種不知所措的惶然心緒。心臟“噗噗”跳動著,婷婷覺得自己心慌地像揣了一隻兔子在身體裡。
回到家裡,林雙嬌開始準備煮瘦肉粥作為今天的晚飯。她從濕巴刹買來的新鮮豬肉,第一步自然是要仔細清洗。衝的過程中,她還仔細覷眼看了下上麵是否有殘留的豬毛,複又把整塊肉在鍋裡煮了兩遍。等到裡麵血水臟汙都變泡沫浮上來了,再撈出來去衝洗乾淨。在案板上切肉也是個細致活:先把白色的肥肉給割開放置在一邊,然後再剔除裡麵的豬骨,將瘦肉給分離開來,接著切成一條條的肉絲。這肉絲要厚薄適度,這樣煮出來的口感才最好。
廚房裡鍋子和鐵勺撞擊,連著出了幾聲悶響。婷婷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廚房林雙嬌忙碌的身影,總覺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裡頭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她不會不知道,林雙嬌不是無緣無故跑到電子廠接她下班的。自打那日警察局出來之後,怡筠便小心翼翼地同婷婷說話。她是懂婷婷的,曉得她不願意自己隱私曝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因而從來都沒有追問過任何事。
但是作為朋友,怡筠又很擔心婷婷的處境。那一日在警察局,那位老大姐雖然罵得很難聽,但是也讓怡筠和林雙嬌都隱約猜到了婷婷身上大概是發生了什麼。怡筠不想讓婷婷難堪,因而便請林雙嬌出麵,作為長輩的角度介入,至少跟婷婷聊一聊,看看她是否需要什麼幫助。而林雙嬌呢,原本是個有界限感的人,也不至於多管閒事,她一貫有自己的分寸。但是人心都是肉長的,作為一個母親,一個過來人,她也無法做到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孩子就這樣沉淪下去。
瘦肉粥在鍋子裡翻滾起來,雪白的泡沫沿著鍋子邊沿洶湧撲騰,一股新鮮的瘦肉與米的味道交織著,在屋子裡逐漸散漫開來。林雙嬌關了爐子,泡沫瞬間就跟著消滅寂彌。她盛了一碗粥端到了客廳,放在飯桌的墊子上笑著說:“你嘗嘗看味道怎麼樣。”
“隨便將就吃點就可以,我不講究。”婷婷埋著頭,目光盯著眼前氤氳漂浮著熱氣的粥,輕聲說道。
“工作辛苦,一定要吃飽的。”林雙嬌念叨了一句,帶著長輩那種特有的關心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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