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側駕駛座
“當我走在淒清的路上,天空正飄著濛濛細雨。在這寂寞黯淡的暮色裡,想起我們相別在雨中,不禁悲從心中生。當我獨自徘徊在雨中,大地孤寂沉沒在黑夜裡。雨絲就像她柔軟的細發,深深係住我心的深處,分不清這是雨,還是淚。記起我們相見在雨中,那微微細雨落在我們頭發上……”
婷婷站在電子廠門口,撐著一把雨傘,耳塞裡播放著齊豫的《走在雨中》。新加坡這地方很懷舊,路邊、食閣、車上,經常可以聽見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華語樂壇流行的曲目。婷婷本是聽著周傑倫、孫燕姿的歌長大的一代,這是她周圍曾經最流行的青春歌手。可是很奇怪,來了孫燕姿的家鄉新加坡以後,她竟然漸漸不再聽那些過去曾經心頭好的青春疼痛歌曲,反而在耳濡目染間喜歡上了各種八九十年代的華語老歌。
這些曾經被婷婷打上“老土”標簽,總覺得與自己相距甚遠的歌曲,沒想到如今成了她手機裡的循環曲目。大約這是入鄉隨俗了,她如是想著,心中並不願意將此認定為是自己品味變差了。恰恰相反,她認為老歌才經得起大浪淘沙的時間考驗,這也是某種她與本地環境逐漸融合的佐證。她必須要變得像本地人,不能被人一眼就看出來像個廠妹,這樣才能離她的5C夢更進一步。
進入11月的雨季以後,新加坡幾乎天天都在下雨。平時晚上睡覺婷婷都覺得組屋房間裡很熱,光靠電扇不夠用,必須得開空調。雖然空調電費更貴,但是怡筠總是願意遷就她,由著她去開一整夜。而到了雨季就不同了,晚上睡覺隻要開個窗戶,就能吹到涼涼的夜風。作為熱帶國家,新加坡常年都是夏天的氣溫,而到了年底這個時候溫度最舒服,最低的時候甚至能到23°C左右。對於長期生活在這兒的人們來說,這是一年裡頭最涼快的時候了。
有時候早上出門在金文泰地鐵站等接駁車,婷婷也愛跟怡筠一塊看著過路行人的穿著——有人披了線衫外套,有人裹了圍巾,有人穿著加絨秋衣,更有甚者竟然還拿出了隻有離坡旅行時候才會穿的羽絨背心來。這可把姐妹倆直接逗樂了,都覺得這多半是個非常怕冷的人。
既是雨季,那下雨的事兒是說來就來的,許是上午剛下完一陣,到了下午又要再來席卷一次。就像婷婷現在這樣晚上8點下班的時候,又開始下起雨來了。眼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逐漸下成大雨,電子廠門口已經積了寸把後的水來了。婷婷從傘中不停張望,時而有雨掉落在勃頸上,激得她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今天有人開車載她一塊吃宵夜,她便沒有坐電子廠的接駁巴士。
“滴滴……”
一輛掛著馬來西亞汽車牌照的黑色本田車子從不遠處疾馳而來,濺起一片水花。車子在婷婷身邊停下的時候,車窗徐徐搖了下來,陳道南圓胖泛著油光的腦袋從駕駛室探了出來,朝著婷婷揮了揮手示意。新加坡私家車和擁車證很貴,陳道南打了個邊境優勢差,日常開著馬來西亞的便宜車子從新山入境到新加坡來上班。在新加坡街頭像模像樣地開著車子的時候,他也自覺臉上有光,是件很有麵子的事。
婷婷慌忙收了傘,下意識想要開右邊的車門上車。“Sial!這是駕駛座誒!”陳道南額頭的青筋暴跳,但是很快又眉頭一斂迅速收住了火氣,撇了撇嘴道:“你往左邊去啊!”
婷婷嚇了一跳,忙小跑到左側副駕座上了車。雨不停打在車窗上發出“啪啪”聲,車子裡循環的空調讓她更是冷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平時上下班,婷婷都是坐電子廠的接駁巴士比較多。就算是周末,有時候跟怡筠或者其他同事去市區的烏節路或者金沙一帶玩,也多半是坐地鐵和公交車比較多。新加坡的德士太貴了,她們幾乎還沒舍得花錢去坐過,因而對於新加坡車子的駕駛位還不是很熟悉。
新加坡、馬來西亞因為還保留著英聯邦左側通行習慣,所以駕駛座一般位於車輛的右側,這與國內的左側駕駛座截然不同。婷婷覺得剛才顯得她很無知,甚至有些丟臉,情緒多少有些低落。她不過身子倚在車窗上看著手機,避開陳道南時而探究的神色。
“Damn hot siah!”(太火辣啦!)
陳道南將車子開到了馬路邊上的一處餐館旁停了下來,餐館老板走了出來,顯然和陳道南熟識,看了眼副駕座上的婷婷,禁不住說笑了一句。乍一聽這話是在誇獎婷婷漂亮火辣,實則是在恭維陳道南豔福不淺。生意人生意要做得好,不僅僅是要眼力勁,能說會道總是必須的。像陳道南這樣的客人,隻要來了一次,下次再做回頭客那便是熟人姿態了。
從車上下來的時候,雨剛好停了。婷婷撣了撣身上的衣服,眼角餘光看了眼餐館老板,長相筋瘦,瘦得仿佛隻剩點皮包骨,他跟粗胖的陳道南倒是形成了鮮明對比。不知怎麼的,婷婷突然想起了以前看電視劇《鹿鼎記》裡的神龍教裡的胖頭陀和瘦頭陀,她一下就覺得眼前的情形十分有趣,竟就啞然失笑了起來。陳道南不明就裡,也看不懂婷婷此刻在笑什麼。誤以為婷婷是認為餐館老板剛才很給他麵子,顯得他十分有能耐,因而心情一下也是大好,故意大聲跟老板嚷嚷著把最好的菜牌都給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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