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璿璣指路

申時(15:00-17:00)的日頭,已然西斜,失去了午時的酷烈,卻將一片昏黃慵懶、暗藏殺機的光影,投注在上陽宮連綿起伏的殿宇樓閣之上。

這裡與紫微殿、朝堂的莊嚴肅穆截然不同。飛簷鬥拱更顯纖巧華麗,廊廡回轉間移步換景,洛水被巧妙引入宮苑,形成片片池沼,奇花異草點綴其間,極儘園林之勝。這本是武則天晚年頤養天年的溫柔鄉,此刻卻如同一隻美麗而危險的蛛網,每一處雕梁畫棟後,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蘇景然憑借對宮城布局的深刻理解和王忠嗣之前的指點,如同陰影中的壁虎,在亭台樓閣、假山曲水間艱難穿行。他避開了幾波明顯增多、神色警惕的巡邏侍衛——這些大多是武三思以“護駕”為名調入上陽宮的武氏私兵。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連池中悠遊的錦鯉似乎都感受到了不安,沉入水底不見蹤影。

他的目標明確——甘露殿。

根據紫微殿地下室那完整“璿璣圖”的最終指引,通往武則天所在長生院的密道入口,就在甘露殿內!

越靠近甘露殿,守衛越發森嚴。明崗暗哨,幾乎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殿宇周圍視野開闊,難以直接靠近。蘇景然伏在一座連接水榭的九曲回廊下方,冰冷的池水浸濕了他的衣擺,他屏住呼吸,獨目銳利地掃視著前方那座靜謐中透出不凡的殿宇。

甘露殿,取“天降甘霖”之意,曾是武則天禮佛誦經的靜修之所,陳設清雅,位置相對僻靜。此刻殿門緊閉,門外守著四名按刀而立的武氏私兵,眼神如同鷹隼,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

如何進去?硬闖是自尋死路。

蘇景然的目光,再次於腦海中勾勒出那幅完整的“璿璣圖”。那不僅僅是一幅標示位置的地圖,更是一個精密的密碼盤!其回文結構,暗合陰陽五行、九宮八卦。紫微殿牆上的刻圖,除了指向甘露殿,還在幾個關鍵節點,標注了極其細微的、類似於時辰和方位的符號!

他之前一直未能完全參透,但此刻,身處這上陽宮具體的環境之中,結合眼前甘露殿的方位、結構,以及申時(猴時)的特定屬性,那些符號的含義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清晰起來!

“申位,水西,金生之水,對應殿西水法第三疊石,自下而上七寸,酉向發力。”

一段拗口卻精準無比的指引,在他心中浮現!

璿璣圖不僅在告訴他入口在甘露殿,更在告訴他開啟入口的具體方法和位置!

他的目光立刻投向甘露殿西側。那裡有一組精巧的疊石假山,山石嶙峋,引洛水活泉潺潺流下,形成小型瀑布和水潭,是典型的“水法”造景。假山共有五疊,水流依勢而下。

就是那裡!第三疊石塊!

蘇景然心中豁然開朗。這“璿璣圖”的製造者,其對宮城結構的了解,對機關巧術的運用,已臻化境!這絕非阿羅憾一個異國遺臣所能獨立完成,其背後,定然有對武周宮廷極其熟悉、且精通中原奇門遁甲的高人參與!“明月”……會是他嗎?

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必須設法靠近那疊假山,並且不能引起守衛的注意。

機會稍縱即逝。他注意到,那四名守衛的巡邏路線並非固定不變,他們偶爾會交換位置,視線也會有那麼一兩次短暫的交彙盲區。而且,其中一人似乎有些內急,不時別扭地調整著站姿,目光頻頻望向遠處另一處可供方便的角落。

就是現在!

當那名內急的守衛終於忍不住,向同伴打了個手勢,快步走向遠處角落時,剩下的三名守衛視線下意識地追隨了他一瞬。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

蘇景然如同一條無聲的遊魚,從回廊下悄然滑入冰冷的池水中,借著池邊水生植物的掩護,向著殿西的疊石假山潛去。

冰冷刺骨的池水讓他精神一振,也暫時麻痹了肋間的劇痛。他小心翼翼,沒有激起太大的水花。所幸池水並不太深,且頗為清澈,能見度尚可。

他很快潛到了第三疊石塊之下。石塊被水流常年衝刷,布滿滑膩的青苔。他按照璿璣圖的指引,在水中摸索著,手指拂過冰冷粗糙的石麵。

找到了!

在水麵下約七寸(約合後世23厘米)處,有一塊看似與周圍無異、但觸手微溫、且帶有極其細微人工鑿刻痕跡的石塊!那刻痕的形狀,竟與“璿璣圖”中心某個回文節點隱隱對應!

酉向發力!酉對應西方!

蘇景然穩住身形,運起體內殘存的內力,彙聚於右手食指中指,按照“酉”位(正西)的方向,對著那塊石頭的特定位置,猛地一按!一旋!

“哢……”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枯枝折斷的聲響,在這水下環境中卻清晰可聞!

緊接著,他身前那看似渾然一體的疊石基座,靠近水麵的位置,竟然無聲無息地滑開了一個僅容一人蜷縮通過的黝黑洞口!一股帶著土腥和陳腐氣流的冷風從洞內倒灌而出,在水中激起一串細密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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