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譯語
“不識抬舉!”
武承嗣冰冷的聲音,如同最終判決,在牡丹堂奢華而壓抑的空氣裡回蕩。他臉上那最後一絲偽裝的耐心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螻蟻忤逆後的陰鷙與暴戾。
蘇景然那句“道不同,不相為謀”,徹底堵死了所有招安的可能。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兩名一直如同雕像般侍立在陰影中的墨衛精銳,便如鬼魅般閃出,一左一右,粗暴地將蘇景然從胡床上架了起來。動作牽扯到肋骨的傷勢,劇痛讓他額頭瞬間布滿冷汗,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武承嗣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然是個死人。他隻是重新拿起那兩半“璿璣圖”殘玉,在手中細細摩挲,目光幽深地投向堂外那片絢爛的牡丹花海,嘴角噙著一絲冷酷的笑意。
“帶下去,好好‘伺候’。”他輕飄飄地吩咐道,那“伺候”二字,浸透了血腥味。
蘇景然被拖離了牡丹堂,穿過重重庭院回廊。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能感覺到這座王府的森嚴壁壘,巡邏的護衛眼神銳利,氣息沉穩,皆是百戰精銳。武承嗣經營多年,其勢力果然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最終,他被帶入一處位於王府西北角的獨立石砌建築。入口低矮,需彎腰方能進入。一股混合著黴爛、血腥和絕望氣息的、獨屬於地牢的陰冷寒風,撲麵而來,與方才牡丹堂的暖香馥鬱形成了地獄與天堂般的反差。
石階陡峭而潮濕,兩側牆壁上插著燃燒不定的火把,將人影拉長扭曲,投射在布滿苔蘚和水漬的牆壁上,如同幢幢鬼影。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痛苦呻吟。
他被推進一間狹小的牢房。鐵柵欄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重重關上,落下了沉重的鐵鎖。牢房內隻有一堆散發著黴味的乾草,角落放著一個散發著騷臭氣息的木桶。四壁是冰冷堅硬的岩石,頂部有水滴不斷滲下,在石板上滴答作響,更添陰森。
蘇景然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緩緩滑坐在乾草堆上,大口喘息著,緩解著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極度緊繃。獨目在昏暗中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這裡,才是武承嗣真正麵目展現的地方。
時間在死寂和滴水聲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牢房外的甬道傳來了腳步聲,以及獄卒恭敬的稱呼:“索統領。”
索元禮的身影出現在柵欄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殘忍快意。他揮揮手,讓獄卒打開牢門。
“蘇景然,這地牢的滋味,比之大理寺的獄邸,如何?”索元禮踱步進來,皮靴踩在潮濕的地麵上,發出噗嗤的聲響。他腰間懸掛著一串鑰匙和一根帶著暗紅血漬的皮鞭。
蘇景然閉目不語,仿佛已然認命。
索元禮冷笑一聲,蹲下身,用鞭柄抬起蘇景然的下巴:“王爺給了你活路,你自己不走。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三年前沒要了你的命,隻廢你一隻眼,今日,便連本帶利,一並收回來!”
他猛地站起身,對身後的墨衛喝道:“把他綁到刑架上去!先抽三十鞭,讓他好好清醒清醒!”
就在墨衛上前,粗暴地抓住蘇景然胳膊,要將他拖出牢房時,甬道儘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墨衛小校快步跑來,在索元禮耳邊低語了幾句。
索元禮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不耐,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狠狠瞪了蘇景然一眼:“算你走運,王爺另有要事吩咐。讓你再多喘幾口氣!”
說完,他帶著人匆匆離去,牢門再次被鎖上。
蘇景然心中疑竇叢生。武承嗣臨時叫走索元禮,是外麵出了什麼變故?是裴景明他們有所動作了?還是……宮裡有變?
他強撐著精神,側耳傾聽。地牢深處,似乎隱約傳來一些不同於尋常囚犯哀嚎的、壓抑的嗚咽和某種聽不懂語言的低聲咒罵。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牢門再次被打開。這次進來的不是索元禮,而是兩名普通的獄卒。他們一言不發,將一個渾身是血、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囚犯,像扔破麻袋一樣,扔進了蘇景然對麵的那間牢房。鐵鏈嘩啦作響,那囚犯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獄卒鎖上門,罵罵咧咧地走了。
地牢重新恢複了死寂,隻剩下那新來囚犯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以及蘇景然自己微不可聞的呼吸。
蘇景然的獨目,在昏暗中如同最敏銳的鷹隼,緊緊盯著對麵牢房那個蜷縮的身影。借著甬道火把透進來的微弱光芒,他依稀能看到那人破爛衣衫下,似乎並非漢人常見的麻布或葛布,而是某種更細密、帶有獨特紋路的布料。而且,那人的發色和側臉輪廓……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心中升起。
他等待了片刻,確認附近再無獄卒巡邏,才用沙啞的聲音,試探性地,用一種生硬但發音準確的突厥語低聲問道:
“Sen kimsin?(你是誰?)”
對麵那蜷縮的身影猛地一顫,仿佛被雷電擊中!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血汙和青紫、但依舊能看出高顴骨、深眼窩典型突厥特征的臉。他的眼中充滿了驚恐、痛苦,以及一絲難以置信。
“Sen… Sen Turkce biliyor musun?(你……你會說突厥語?)”他的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帶著濃重的口音和虛弱。
果然!是突厥人!而且很可能是使者團的人!
蘇景然心中狂震,但麵上不動聲色,繼續用突厥語低聲道:“Ben bir dostum. Arslan mı?(我是朋友。是阿史那家的人嗎?)”他用了突厥王族的姓氏試探。
那突厥人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取代。他掙紮著向柵欄邊爬了爬,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Ben… ben degil… Ben cevirmenim… Tardus sad'ın cevirmeni…(我不是……我是翻譯……是咄陸設的翻譯……)”
咄陸設!那是突厥使者團副使的官號!
“Tardus sad nerede? Digerleri?(咄陸設在哪裡?其他人呢?)”蘇景然急問。
“Oldu… hepsi oldu… ya da… kayboldular…(死了……都死了……或者……失蹤了……)”翻譯的聲音帶著哭腔,“Sadece… sadece ben ve… ve Ilteber hayattayız… ama o… o cok kotu durumda…(隻有……隻有我和……和頡利發還活著……但是他……他情況很糟……)”
頡利發!正是使者團正使的官號!他還活著!而且似乎就在這地牢的某處!
“Ilteber nerede? Ona ne oldu?(頡利發在哪裡?他怎麼樣了?)”蘇景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翻譯艱難地喘息著,指向地牢更深處:“En son… en sondaki hucrede… Onu… onu tasırlarken gordum… ama simdi… ses yok…(在……在最裡麵的牢房……我……我被帶進來時看見他們抬著他……但現在……沒聲音了……)”
他還活著!但可能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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