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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堂前

意識,是從一片無邊無際的灼熱與黑暗中,一點點掙紮著浮起來的。

最後停留在記憶裡的,是邙山石窟中那吞噬一切的烈焰,是震耳欲聾的崩塌巨響,是索元禮那張獰惡的臉,以及裴景明從排水道殺出時那一聲撕心裂肺的“舅父”……

然後,便是虛無。

仿佛在煉獄的火海中沉浮了千年,當蘇景然再次勉強撐開那唯一完好的右眼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極致的奢華與陰冷。

沒有灼人的火焰,沒有嗆人的硝煙,沒有震耳的喊殺。

隻有一片沉滯的、帶著濃鬱花香的空氣,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權力與陰謀的冰冷壓力。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鋪著軟墊的胡床上,身處一座極為寬敞宏麗的大堂之中。大堂的梁柱皆是珍貴的金絲楠木,雕刻著繁複的牡丹纏枝花紋。四壁懸掛著名家書畫,角落擺放著青銅瑞獸香爐,嫋嫋吐著清雅的鵝梨帳中香。地麵上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圖案華麗,踩上去悄無聲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堂兩側擺放的數十盆正值花期的牡丹。姚黃魏紫,趙粉豆綠,爭奇鬥豔,富麗堂皇,將整個空間映襯得如同春日禦苑。然而,在這午時本該明媚的陽光下,透過高窗的彩色琉璃照射進來,卻給這片絢爛的花海投下了一片光怪陸離、略顯詭異的陰影。

牡丹……武周的國花。

這裡是什麼地方,不言而喻。

蘇景然試圖移動一下身體,立刻便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從四肢百骸傳來,尤其是左肩和肋骨處,仿佛骨頭都已經裂開。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那身破舊的灰色僧袍已被換下,此刻穿著一套乾淨的白色中衣,外麵鬆鬆垮垮地罩著一件普通的青色瀾袍,顯然有人在他昏迷時處理過他的傷勢,但也僅限於此——他依舊是個囚徒。

他艱難地撐起身體,靠在胡床的軟枕上,環顧四周。大堂內除了他,空無一人。但那種無處不在的、被窺視的感覺,卻如同冰冷的蛛網,密密麻麻地纏繞著他。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大堂正前方。

那裡設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嵌螺鈿螭紋寶座,寶座後的整麵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用金線繡成的匾額,上麵是四個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大字:

“武氏宗祠”。

落款處,是一方小小的、卻足以讓天下人窒息的朱印——“曌”。

則天皇帝禦筆親題!

這裡,就是梁王武承嗣在神都洛陽的核心府邸,是他權勢的象征,也是他野心的祭壇!

就在這時,大堂側麵的屏風後,傳來一陣沉穩而富有節奏的腳步聲。

蘇景然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身體的劇痛和心中的波瀾,努力讓自己的坐姿顯得更挺拔一些,獨目之中,重新凝聚起冷靜與銳利的光芒。

一個身影,緩緩從屏風後轉出。

來人身著紫色圓領常服,袍服上用金線繡著四爪盤龍的暗紋——這是親王的規製。他年約五旬,麵容保養得極好,皮膚白皙,五官依稀可見年輕時的俊朗,但一雙眼睛卻深不見底,閃爍著一種混合著精明、傲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的光芒。他步履從容,手中隨意地把玩著兩樣東西——正是那分開的、刻有“璿璣圖”的兩半白玉殘片!

武承嗣!

他走到寶座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胡床上的蘇景然,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蘇……少卿。”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人上、慣於發號施令的磁性腔調,“這‘牡丹堂’的景致,比之邙山石窟的煙火,如何?”

開口便是誅心之問,直接點明了他對邙山發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蘇景然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微微頷首,算是見禮:“梁王府上,牡丹爭豔,富麗堂皇,自然是……極好的。”他刻意略過了石窟的話題。

武承嗣輕笑一聲,走到一旁的花架前,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撫過一株“洛陽紅”嬌嫩的花瓣,動作優雅,卻無端透著一股殘忍。

“牡丹,國色天香,百花之王。可若生長在不該生長的地方,或者……礙了本王的事,”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片殷紅的花瓣便被碾碎,花汁染紅了他的指尖,“那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轉過身,將沾著花汁的手指在雪白的絲帕上擦了擦,目光重新落在蘇景然身上:“蘇景然,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有些地方,不是你該去的。有些事,也不是你該查的。”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蘇景然平靜地回答,“下官既蒙聖人恩典,暫代少卿,查辦案件,自當儘心竭力,不敢有負聖望。”

“聖人?”武承嗣的眉頭微微挑動了一下,走到寶座前,緩緩坐下,將那兩半殘玉輕輕放在手邊的紫檀小幾上,“聖人年事已高,居於深宮,有些事,難免被小人蒙蔽。這神都的安危,這武周的天下,終究……需要有人來扛。”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蘇景然身上:“蘇景然,本王欣賞你的才乾。三年前,你若不是執意要為李素節那逆黨翻案,觸怒天顏,如今這大理寺卿的位置,未必不是你的。可惜啊,一步走錯,蹉跎至今,還廢了一隻招子。”

他話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惋惜,卻又像是在提醒蘇景然那血淋淋的過往。

“過去之事,下官無怨。”蘇景然獨目低垂,掩去其中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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