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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殺時刻

武承嗣自以為做得隱秘,卻不知這外緊內鬆的布置,試圖融入環境卻終究無法完全掩飾的軍人氣息,恰恰暴露了此地的無銀三百兩。

蘇景然心中冷笑,麵上卻愈發顯得卑微恭順。他壓低了頭,讓肩膀承受著扁擔的重壓,微微弓著背,腳步顯得有些拖遝,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那些真正往來運送物資、早已麻木疲憊的雜役毫無二致。

他不再走正門,而是沿著被高大柏樹陰影籠罩的寺院西側巷道,繞向專門供雜役、工匠出入的後門。

後門比之前山門冷清了許多,青石板路麵上散落著菜葉和柴屑。隻有幾個年輕沙彌拿著比人還高的掃帚,有氣無力地清掃著落葉,以及零星幾個像他一樣挑著擔子、推著小車的雜役默默進出。

一名穿著灰色僧袍、但麵料明顯好些,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神色的年輕和尚守在門口,正對著一個送菜老農挑來的蔬菜挑三揀四,嗬斥不斷。看其年紀和做派,應該就是廣明了。

蘇景然放緩腳步,等到那老農悻悻然地被放行進去,他才走上前,學著前麵雜役的樣子,單手艱難地扶著扁擔,空出的手合十,微微躬身,用一種帶著討好和卑微的語氣低聲道:“廣明師傅,小的是‘功德坊’的,給您送這個月的燈油和柴薪來了。”

廣明和尚正為剛才那老農送來的品相不佳的蔬菜憋著火,聞言頭也沒抬,隻是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蘇景然挑著的兩個標準油桶和那捆柴薪,不耐煩地隨意揮揮手,像是驅趕蒼蠅:“知道了知道了!磨磨蹭蹭現在才來!趕緊送進去,放到西邊香積廚後麵的雜貨院裡,自會有人清點!別堵著門!”

“喏,喏,多謝師傅。”蘇景然連聲應著,不敢有絲毫遲疑,挑起擔子,低著頭,邁步跨過了那道看似普通、卻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門檻。

一入寺內,仿佛瞬間進入了另一個天地。前院鼎沸的人聲、車馬聲被層層疊疊的殿宇、回廊和高大的古木隔絕,變得遙遠而模糊,如同隔著水幕聽音。

空氣中彌漫著更加濃鬱的、仿佛沉澱了數百年的檀香氣味,混合著從西邊飄來的香積廚的飯菜香(似乎是燉煮蘿卜和蒸粟米飯的味道),以及雨後草木的清新濕潤氣息。

偶爾,一陣悠遠空靈的鐘磬之聲,伴隨著若有若無的集體梵唱,從大雄寶殿方向層層疊疊地傳來,莊嚴肅穆,足以滌蕩俗世煩擾,讓人心生寧靜。

蘇景然此刻無心也無力感受這佛門清淨。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那隻完好的右眼如同最警惕的獵豹之瞳,借著低頭走路的姿態,眼角的餘光卻以極高的頻率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殿宇的布局方位,回廊的走向,往來僧侶的服飾等級和步履節奏,固定崗位武僧的站位和換防規律……以及,那些看似在灑掃庭院、修剪花木,實則目光如同梳篦般不斷逡巡、掃過每一個角落的“雜役”和“香客”。可他們的動作太過規範,眼神太過專注,與這寺院本該有的鬆弛感格格不入。

他按照廣明所指的方向,挑著擔子,穿過幾條回廊,將燈油和柴薪送到了西側一個偏僻的雜貨院。

院子裡堆滿了破舊的蒲團、損壞的法器、待修的桌椅和各種雜物,彌漫著灰塵和朽木的氣味。

幾個真正的雜役正靠在牆根打盹,或者慢吞吞地分揀著東西,對蘇景然的到來漠不關心。蘇景然依言將東西放在指定位置,還假意幫著將散落的一小堆木柴歸攏了一下,動作麻利而沉默。

趁那幾個雜役注意力不集中,背對著他閒聊的間隙,他鬼魅般一個閃身,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雜貨院那低矮的院門,向著記憶中寺院更深處、那片據說是用來招待貴客、更為幽靜隱秘的後院禪房區域潛去。

越往裡走,林木愈發幽深,多是些有些年頭的鬆柏和竹林,環境清幽,但無形的壓力卻陡然增大。明麵上,寺內武僧的巡邏隊出現的頻率更高,他們手持齊眉棍,步伐統一,眼神銳利。

而暗地裡,那些墨衛的暗哨也明顯增多,他們巧妙地利用假山、竹叢、亭閣的陰影作為掩護,幾乎封鎖了所有通往那幾處獨立禪院的路徑,形成了數道交叉的、無形的警戒線。

蘇景然不得不將身體壓得更低,利用每一處視覺死角,借助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掩蓋自己微乎其微的腳步聲。

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一片被茂密竹林三麵環繞、僅有一條白石小徑通往其中的獨立禪院。

那裡的守衛尤其嚴密,不僅院門緊閉,門外肅立著四名氣息沉穩、太陽穴微微隆起的勁裝漢子(絕非普通武僧),就連院牆四周的竹林中,也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就是那裡了!

蘇景然心中篤定。他躲在一叢生長得異常茂密、葉片寬大的芭蕉樹後,借著肥厚葉片的縫隙,屏住呼吸,仔細觀察那處禪院的動靜。

院門是厚重的黑漆木門,嚴絲合縫,聽不到裡麵任何說話或腳步聲。他透過竹林枝葉的縫隙,隱約看到禪房一側的窗戶半開著,裡麵似乎……有不同於僧袍的灰色或褐色。

一抹異常鮮豔的赭紅色布料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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