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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宇殺機

辰時將儘,巳時欲臨。日頭又升高了些,熱度透過薄薄的雲層,毫不留情地炙烤著神都的街巷。

昨夜的露水早已蒸發殆儘,青石板路麵升起肉眼可見的氤氳熱浪。空氣中的水汽被蒸騰起來,帶著洛水特有的腥甜氣息,與北市方向飄來的炊煙、駝糞和香料味道混雜在一起。

蘇景然離開了陰森潮濕的縣衙大牢,重新踏入喧囂而危機四伏的日光之下。牢中與裴景明短暫的會麵,如同給即將燃儘的火堆添入了新的乾柴。

此刻,他心中這團幾乎被現實磨平的銳氣,重新凝聚起來。

他沒有返回歸仁坊,那裡現在恐怕已布滿了索元禮的眼線。他也沒有去洛陽縣衙自投羅網,武承嗣既然敢公然扣押裴景明,就不會在乎多他一個“暫代少卿”。他要像幽魂一樣,遊蕩在神都的肌理與陰影之間,利用他對這座城市的熟悉,與這些人做周旋。

他先是繞到南市。這裡比北市更雜亂,貨棧、工坊、車馬店林立,是三教九流彙聚之地。

他混在往來的人流中,如同一個漫無目的的行人,目光掃過那座被不良人暗中盯著的、據說藏有突厥人的倉庫。

倉庫大門緊閉,厚重的櫟木門板上鐵箍鏽跡斑斑,看似尋常。但門口帶著濕潤泥土的新鮮車轍印,以及偶爾從高窗縫隙中透出的掃視外麵的警惕目光,都印證了此處的不尋常。

他沒有靠近,甚至沒在任何一個位置停留超過三次呼吸的時間,隻是將倉庫的準確位置、周邊幾條可供逃遁的小巷、以及幾個便於觀察的製高點——對麵酒肆的二樓、斜對角當鋪的望台——牢牢刻在腦中。

隨後,他折向往東,向著天津橋方向。越靠近洛水,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越發濃鬱,也許這並非真實的氣味,而是摻和殺戮之後殘留的、無形的緊張感。

橋上的混亂已然被墨衛強力彈壓,那具懸掛的“突厥使者”屍體已被取下,橋麵的血跡也被粗略衝洗過,隻留下幾片深色的、不規則的水漬。

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依舊彌漫在空氣中,巡邏的墨衛兵士數量比平日多了三倍不止,他們身著玄甲,手持長戟,眼神凶狠地盤查著過往行人,尤其是往南城方向的。

任何稍有遲疑、形跡可疑者,都會被粗暴地拽到一旁詳細搜身訊問。武承嗣對李氏的清洗,顯然已經借著這個由頭,毫無顧忌地開始了。

蘇景然混在惴惴不安的人流中,低垂著頭,用那頂普通的黑色襆頭儘可能遮擋住左眼那隻過於顯眼的鎏金眼罩。

他模仿著前麵一個老農的步伐,微微佝僂著背,讓腳步顯得虛浮無力,如同一條滑溜的泥鰍,在墨衛警惕的目光間隙中穿梭,有驚無險地避開了兩波盤查。他的目標明確——過天津橋,去東城,白馬寺。

他需要一套合適的行頭,一個能讓他混入那座皇家寺院而不被輕易察覺的身份。僧侶、香客、或者……雜役。

他在天津橋東頭一家專做僧袍、法器生意的“功德坊”前停下腳步。店鋪門臉不大,黑漆木門半開著,一塊被風雨侵蝕得有些發白的木匾上,刻著“功德坊”三個樸拙的字。

裡麵光線昏暗,堆滿了各色布料、念珠、木魚、香燭和積壓的經卷,空氣中彌漫著陳年香燭、紙張和染料混合的複雜氣味。

掌櫃的是個麵帶愁苦、眼袋浮腫的中年人,正無精打采地趴在櫃台上,用一枚缺角的算盤,有一下沒一下地撥拉著珠子,發出單調的“劈啪”聲。

蘇景然走了進去,腳步放得很輕,目光卻迅速掃過貨架,最後精準地落在一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角落的灰色雜役僧袍上。那袍子半舊,肘部甚至有細微的磨損,顏色洗得發白,正是他需要的。

“掌櫃的,請了。”

蘇景然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和,帶著一絲市井之人常見的拘謹。

掌櫃的懶洋洋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在蘇景然臉上掃過,當觸及那隻鎏金眼罩時,他撥弄算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隻是語氣愈發淡漠:“客官需要什麼?做法事還是請法器?本店貨品齊全,價格公道。”

“不做法事,也不想請法器。”蘇景然微微搖頭,伸手指了指那套僧袍,“想向掌櫃討份短工。不知貴店可需人手,往白馬寺送些燈油柴薪?工錢好說,隻求個方便,混口飯吃。”

他的語氣坦然,仿佛真是一個走投無路、不得不放下身段尋求雜役工作的落魄文人。

掌櫃的眯起眼睛,仔細打量了他幾眼,似乎在權衡這獨眼客人的古怪請求。

一個明顯是讀書人打扮、卻殘了一隻眼的人,跑來要做最低等的雜役活計,著實透著蹊蹺。

但他這“功德坊”確實常需往各大寺院運送物資,臨時找些短工也是常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送是可以送,”掌櫃的拖長了語調,帶著幾分試探,“隻是……白馬寺近來不同往日,聽說看管得嚴,等閒雜役不好進去,盤查得緊。”他話中有話,帶著提醒,也帶著撇清關係的意味。

蘇景然仿佛沒有聽出弦外之音,隻是默默從懷中摸出三枚品相尚可的開元通寶,輕輕放在落滿灰塵的櫃台上,銅錢與木質櫃台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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