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橋補路無屍骸。
梁家大院中午來了這麼一個片警,還奔著地窖去,至此梁古龍明顯是坐立不安了。但抱怨梁卉山沒向著集體利益的話終究是沒說出口,反而罵罵咧咧地對著梁卉笠撒火,隻不過沒人理他。
祝也嫌吵,一方麵也決定低調點,遂在梁卉山的大屋裡對著這家最難以捉摸的主角,克製著早醒與耗費體力導致的困倦,從梁卉山放下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趁門關著,抓緊時間祛祛癮。
不知安靜了多久,各人有各自盤算,都端著像兩隻金獸似的噴著煙。一時間烏煙瘴氣,倒是梁卉山推了推眼鏡率先開口:“怎麼不說實話?”
黑框之下清澈眼神收斂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人情洞悉的老練。祝也撇了一眼,嗤地笑了。
香煙從鼻孔裡噴出來,喉結起伏仰頭靠著身後的牆。祝也挑眉,用男人的姿態回看過去:“你猜?”
眼下的狀況和晨光熹微時別無二致。當時祝也在床上,剛掛了報警電話、梁卉山坐在台燈的光暈裡,全身赤裸回頭看。尖下頜上冒著胡茬,乾淨的紗布像是舊皮蛻掉後底下鮮妍的一層嫩肉,與那一身汗與精液乾透黏在身上的模樣相比,是十分的反差了。
祝也沒記錯的話,從那時起,梁卉山臉上就如同戴了個麵具似的,尤其是麵對同樣姓梁的片警——祝也直覺此梁彼梁脫不了乾係,或許是什麼遠房搶地的親戚——祝也翻了個白眼,看梁卉山在旁邊彈煙灰,那手指敲著易拉罐的邊:“想洗澡嗎?”
這就和綁一根胡蘿卜在驢頭上似的,把祝也的魂靈都勾了去,倒是真的覷準了祝也現階段的死穴。一霎時四目相接,祝也眯了眼,演了個向往的表情後,一腳就踹上梁卉山的膝蓋。
他練過散打,這一腳是下了勁頭的。
就像報警的動機是試探一樣,這驟然一腳也是試探。
這次試探的目的在於梁卉山到底還藏著什麼?看他脫離梁古龍和小姑娘的統一戰線,對地窖“案發”或許還是縱容的,這就讓祝也想起小姑娘第一天在他麵前的推心置腹——“他也不是我們這邊的”。
此時門關緊、窗簾拉上,就像他朝陽大街的台前台後,再絢麗的女裝褪下後,他要麵對的,便是包裹住他的現實——正如現在,兩人關上門,激烈做愛彼此高潮的事實並沒有讓眼下的拳頭和腿腳生出那麼一絲不舍,梁卉山生生吃了這一腳,隻是為了不讓椅子被踹飛發出巨響。
下一瞬,紗布迸透鮮血,梁卉山擦著祝也鼻尖的拳頭也帶著腥氣,那從小上山下井練出來的體魄與力量絲毫不遜色,梁卉山忍著膝蓋發麻的劇痛,這一拳本該揍在祝也鼻梁的,可到底是偏了偏,畢竟祝也身後就是上閂的木門,足以轟然作響節外生枝的。
至少現在不該在全省第一的名頭上再添其他料;畢竟已經有了血灑朝陽大街的惡劣事件,保險起見,在梁廿飛還挖著自家地窖下水泥塊的當口,他得避重就輕順水推舟。
撲通一聲,祝也就曉得,這一腳還是踹到了棉花。
雖說自己這邊是十分想確認梁卉山和薑霈之間關係的,但潛意識又控製不住地試圖逃避,不僅是薑霈這個人端了他公司;更重要的是,薑霈此人關係著幾乎已成為他上輩子的過去,也是他目前困擾著不願意露真身的真正原因。
薑霈找上他的話,就等於,他甩脫的上輩子找上了他。
想到這裡祝也就偏過頭,揉了揉被拳風擦到的太陽穴,皺著眉心深深喘了口氣。半晌,換了個問題:“你跟我說實話,我現在就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梁卉山從地上起來,膝蓋顫抖都立不住,他的黑框眼鏡罩住了大半張臉,聞言學著祝也那腔調:“你猜。”
很好,祝也惡狠狠地噴出一口煙。瞪了梁卉山半天,驀地頭皮一疼。
可能潛意識警鈴大作,令他泄了氣的河豚也似,就那麼一霎,氣勢一整個就鬆了,就像沒睡好的打工人、又像遇到危機的鴕鳥,祝也擰滅煙頭,在梁卉山眼前,撩起一邊的紅假發,按目前的處境,給眼前難以捉摸的主角以自己的認知編了個故事,並覷著對方的反應,做出自己的推測。
祝也是這麼說的。
“朝陽大街是咱倆交集點。你欠了一筆錢,但我覺得你在我麵前提三千萬和薑霈都是虛張聲勢或者是試探什麼,如果你真想要這三千萬,你隻要跟著我回家,在我的床上趁我喝多了就能拿到很多錢,比現在這麼搞容易多了也不會有風險。”
“我的底細我看你這副樣子,我覺得你是不曉得的。”
“但我有種感覺,你的目標不是欠債還錢這麼淺顯的東西,你的‘全省第一’和‘朝陽大街受害人’都是奔著話題去的。”
“也就是說,排除掉我這個意外,你一樣是遵循著你的計劃,你要的是短時間炸起來的焦點。”
“包括現在,你也是順水推舟,對我早上的報警毫無脫離掌控的焦慮,你的表現和你家老頭的表現大相徑庭。”
“那水泥下麵,不會是你媽吧?你想要什麼呢還用我說嗎?梁卉山。”
男人的膝蓋還在顫,祝也擲地有聲一連串,對方的香煙灰簌簌地掉,烏煙瘴氣裡不知是誰沒忍住咳了一聲,緊接著是梁卉山左手摸上膝蓋的聲音,窸窸窣窣擦著牛仔褲。
“噓——”梁卉山噴著煙,眼裡有神色閃了閃,祝也來不及看清,就見那夾著煙的左手,豎在唇前。
“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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