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蓋彌彰
台風要來了。從早上開始,古浪村上空便烏雲密布。到了夜裡,還飄起了小雨。
樹枝拍打著肖征武房間的窗戶。奇怪的是,即便門窗緊閉,屋裡也總是有徐徐的涼風。他和王自元兩人穿著背心、短褲和拖鞋,盛夏裡竟然還有些許涼意。
窗下的寫字桌前,蘋果筆記本熒幕的光芒照亮了他們兩張困倦的麵孔。屏幕上顯示著攝像機內素材的拷貝進度。當進度條達到100%時,肖征武拔下連接線,把記憶卡還給王自元。後者指著屏幕,依次將上午拍攝葛氏宗廟的畫麵,分門別類告訴肖征武。
“……這個文件夾裡是我趁你們和守門人糾纏的時候,拍攝的外景。這裡麵是族譜的特寫。”
“這麼緊張的環境下還能拍到那麼多素材,不愧是你。”肖征武拍了拍身邊年輕人結實的後背。“我沒找錯人,果然還是要你出馬。”
“肖老師過獎了。您看還有什麼要我做的?”
“你困了嗎?我還要剪個粗編傳回去,可能需要你在旁邊,否則真是大海撈針。”
“我還不想睡。隻是,村裡網絡不行,傳片怕是要上傳很久。”
“你也發現了?”
“我和老婆微信聊天,每句話都要等幾秒鐘才發送成功。這鬼地方,我真不想呆了。”
“辛苦你了,蜜月都沒度,就把你叫出來出差。”
“應該的。”
粗編素材指的是前方記者在新聞第一線,將拍攝到的主要畫麵經過大致剪輯後傳給後方編輯部的素材。肖征武要做的,就是從拍攝的海量宗祠畫麵裡挑選出合適的。他和王自元從宗祠外景開始,一邊討論一邊截取最佳素材,很快便進展到葛氏族譜的特寫。
當剪輯軟件中顯示出葛心恬的名字時,肖征武按下暫停,問王自元:“這回你相信我第一次來這裡時,確實看到了葛心恬了吧?”
“我覺得你還是別再深究這個問題了。讓警察來處理吧。我們畢竟隻是媒體。”
畫麵繼續播放,族譜的世係表開枝散葉,顯示出更多的名字。除了葛心恬,其中不少也是此次葛衛明續修族譜,在外地找到的葛氏年輕後人。
肖征武突然又按了暫停。他靠著座椅,雙手抱在胸前,陷入沉思。
“有沒有可能新續的族譜裡,這些孩子遭遇了和葛心恬一樣的境況?”過了良久,他緩緩地自言自語道。
王自元知道勸不住肖征武。他看著肖征武退出剪輯軟件,打開瀏覽器,登陸了由他一手創建的尋親網站。
“葛……麗……”
這是族譜上一個居住在西部地區的七歲女孩。肖征武一麵念出名字,一麵將它輸入搜索欄。結果卻令他和王自元都吃了一驚。
葛麗的確“榜上有名”,而且就失蹤於今年,地點也是在西部她的老家。
肖征武的呼吸有點急促起來,他又連續輸入了幾個族譜上新修部分的孩子姓名,無一例外地都被列入了失蹤名單。
“這說明了什麼?”肖征武問。
“我不知道。”
“他們會不會和葛心恬一樣,也被藏在了村裡?”
“我們報警吧?”
“不行,這會打草驚蛇。你也看到了,古浪村最擅長把人藏在秘密的地方,別到時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那怎麼辦?就這麼坐視不管?”
“我試試打電話給一個朋友。”
肖征武撥通了甄程的電話。然而,聽筒裡隻有對方不在服務區內的提示語音。
“還有一個人可以試試。你先回屋休息吧。”
肖征武留下不知所措的王自元,忙不迭地披上襯衣去了宋文波的房間。他敲了敲門,過了好一會才有人開門。
“教授,您睡了嗎?”
“沒有。不好意思,我隻是太專注於給論文查找資料了。我正在讀一份一百多年前來古浪村傳教的美國人日記。你怎麼了,有事嗎?”
“我可以進來說話嗎?”肖征武四下張望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宋文波讓他進了屋。這是一間裝潢得古色古香的屋子,堆滿了各種古籍,散發出舊書特有的黴味。桌上則鋪滿了各類文獻,其中一些已經泛黃,看起來很有年代了。
“宋教授,我就開門見山了。我此行不光是來對古浪村進行報道的。”肖征武思慮再三,決定告訴宋文波一切。“那個失蹤女孩葛心恬,我是來找她的。我相信她被拐賣到了這個村子裡。而且我還相信,新修族譜裡的一些外地孩子,也都被誘拐到了這裡。我懷疑,古浪村裡有拐賣兒童的犯罪組織。”
宋文波大為驚訝,肖征武便把自己剛才的發現都告訴了他。宋文波聽後低頭陷入沉思,然後說:“這些孩子的名字和失蹤名單上的重合,那可能隻是巧合,畢竟都是常見的名字。而且我在古浪村那麼多年,沒覺得哪裡可疑。”
“我記得2000年左右,內陸的一個省份出了個專門拐賣兒童的村子。村民們逼迫孩子們乞討,平時就將孩子藏匿起來。會不會這裡也發生了類似的事?”
“你這麼說的話,我突然想起來!”宋文波突然兩眼放光。“今年村裡的善堂倒是來了七八個孤兒,我還一直納悶他們從哪兒撿來的。”
“善堂?”
“對,是沙汕地區一種特有的民間慈善組織,職責之一就是收養孤兒。”
“的確可疑。這小小的村子怎麼會一夜間出現那麼多孤兒?”
“你分析得有道理。明天我就帶你去善堂看看。”
“太感謝你了。這件事沒有水落石出前,一定替我保密。”
次日,宋文波帶著肖征武和王自元來到村子西麵的善堂。它始建於十九世紀末年,結構為兩進院落四合院式建築,嵌瓷、木雕、石刻、漆繪畫等十分精致,隻是都是後來葛衛明出資修複的。如今,複辦的善堂成為提供義務收養孤兒、義務托養兒童、義務監護照料等服務的現代化兒童教養機構。
和之前走訪宗祠遭到強硬拒絕不同,善堂方麵接待肖征武一行人的,是一位名叫葛姝芬的和藹中年婦人,風韻猶存。她一身一絲不苟的白色襯衣和卡其色過膝長裙,黑色的小牛皮皮鞋走路時發出規律而響亮的聲音。儘管這身裝扮總是讓肖征武想起高中時不苟言笑的教導主任,但葛姝芬的待人接物卻要熱情得多。
宋文波和她打了個招呼,對方不知為何竟然有點臉紅,就連說話也不利落了。宋文波卻像是沒有注意到。不等肖征武開口提問,葛姝芬就主動介紹起了善堂的情況。
“我們善堂目前有五十三名孩子,其實也就是一個班級。現在他們正在上課。”
“五十多個孤兒?村子人不多,為什麼有這麼多孤兒?”
“出海捕魚是很危險的工作,有孩子的父親可能就葬身魚腹。”
這個理由並不能讓肖征武信服。如果父親意外去世了,母親呢?其他親屬呢?可是不等他提出自己的困惑,葛姝芬已經指引他們來到了教室。
這是一間寬敞的房間,牆上貼滿了一幅幅充滿稚氣的畫作。在座的孩子們都穿著統一的白色製服,鴉雀無聲。他們麵前的講台被挪到一邊,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一丈見方的小型舞台,離地約四尺半,台中掛著幕簾,後麵躲著好幾個戲班老師傅。他們的手裡,一個個身高一至二尺的木偶毫無生氣地耷拉著四肢和腦袋。
“這是沙汕的鐵枝木偶。”宋文波告訴肖征武。“過去,在沙汕各地,每逢重要傳統節慶活動,居民往往會請來鐵枝木偶戲班。現在,會演的人越來越少。看來,這是準備給孩子們補習傳統文化呢。”他又問葛姝芬,“今天演哪出?”
“《煮海》裡的一出《石牢》。”
“那可是經典。”
肖征武本不願打擾孩子們上課,但表演前,葛姝芬還是主動向孩子們介紹了他。
“今天有一位客人來訪。他是肖叔叔,來自……”
“東州市電視台。”
“噢,對,大記者!大家歡迎!”
孩子們不約而同地拍起了手,詭異的是,節奏和聲響幾乎一樣,仿佛事先排練過一樣。按說,孩子們天性自由,看到陌生人理應交頭接耳,各有不同表現才對。
掌聲落下,表演也開始了。伴著鏗鏘有力的鼓樂聲和悠揚的沙劇唱腔,戲班藝人用三根鐵枝操縱木偶的軀乾和雙手,配上紮實的沙劇唱腔。原本僵硬的木頭突然動了起來,擁有了惟妙惟肖的神情和身段。它們時而甩袖,時而拂麵,時而下腰,舉手投足儼然真人,角色形象栩栩如生。
宋文波繼續悄聲介紹道:“《煮海》講的是沙汕一個書生夜來撫琴,博得龍女愛慕。怎料,龍王從中阻撓。書生於是用仙姑所贈寶物銀鍋煮海水,龍王被迫應允婚事。而《石牢》這段說的則是,龍王下令把龍女關鎖深宮閨房,不準她越雷池一步。書生騎上鼉背,劈開風浪,來到龍宮殿提親。”
“很精彩。”肖征武嘟囔道。他覺得這劇情有些莫名的熟悉,可他心思不在木偶戲上,從剛才進門他就一直在觀察。眼下,他趁孩子們都抬著頭認真看戲,又抓住時機迅速掃了幾眼,卻並沒有看到葛心恬的身影,也沒有發現任何族譜上失蹤的兒童。
“今天孩子們都到齊了嗎?”他問葛姝芬。
“是。”
“班裡有沒有叫葛心恬的?”
“沒有。”
肖征武不再指望從葛姝芬那裡獲取什麼有用的信息。他走進學生堆裡,大家都在認真地看戲,隻有一個男孩看著他發笑,眼神裡還流露出一種期待,似乎很想和他交流。他彎下腰,低聲問那男孩:
“你有沒有同學,叫葛心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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