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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傑之死

肖征武已經很久沒有放縱自己抽那麼多煙了。煙灰缸裡插滿了“牡丹牌”香煙的煙蒂,都是問宋文波要的。他在聽聞了肖征武兒子的遭遇後,表示了極大的同情,一聽說對方要抽煙消愁,立刻貢獻出了自己的全部存貨。

可記憶就像滿屋繚繞的煙霧,揮之不去。肖征武腦子裡越來越亂。他太累了,最終坐在窗前的椅子裡睡著了。

四年前,肖征武還是一名成功的房地產商人,從事高級酒店的建築工程。就算擁有財富和地位,他也難免被家人催促婚姻大事,並通過介紹認識了當醫生的妻子蘇芮。約會、提親、結婚,兩人在一年內按部就班完成了全部流程,雖說沒什麼激情,但也算相互找到了合適的人生搭檔。很快,活潑可愛的兒子肖亞傑降生,他們也因此有了全新的生活重心。

然而小傑六歲時卻在一家人去度假時意外死亡,徹底改變了肖征武的人生軌跡。

一月底,北境的一處森林公園早已是一片冰封的國度。那年,肖征武和蘇芮請了假,駕駛路虎越野車,載著剛放寒假的小傑,穿過無邊無垠的潔白霧凇。

他們的目的地是當地的雪村民宿。傍晚,肖征武停好車,領著妻兒走在長約一百米的雪村一條街。兩側是十幾座木製民居,大多數房屋都掛著火紅的大小燈籠,很多門前還擺放著冰燈。

入住民宿後,蘇芮不太開心,因為小傑不聽話,不願意多穿上一件毛衣禦寒。小傑是個熱愛足球運動的男孩,把自己裹得太過嚴實,讓他覺得自己看起來不是很酷。

“男生要紳士。”妻子整理行李時,肖征武朝兒子擠眉弄眼地輕聲說道。

小傑思索片刻,決定套上那件自己本不太喜歡的橘色毛衣。然後,他頂著一張委屈巴巴的臉,對媽媽說:“你看我穿好了,我們和好吧。”

蘇芮不領情,小傑就打開了拍馬屁模式:“媽,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笑一個!”說完這句還不算完,他又繼續說道:“媽,你看你那櫻桃小嘴,塗上口紅真漂亮!”

小傑終於成功逗笑了板著臉的媽媽。

作為晚餐,民宿方麵安排了當地特色的露天冰煮羊肉。出門前,蘇芮給小傑裹上厚厚的羽絨服和圍巾,這才放心。

傍晚七點,肖征武夫婦帶著小傑來到集合點。為了讓大家體驗北境風情,當地向導安排前來參加的五個家庭親手升起篝火,並煮開銅鍋裡的冰塊和羊肉。

現場有兩個孩子和小傑年紀相仿。蘇芮問小傑能不能在不遠的地方和別的孩子一起玩遊戲,自己和爸爸要去和其他大人合力生火做飯。

小傑正巴不得去玩雪,立刻同意了。大人們再三叮囑孩子們不要跑遠,這樣方便他們乾活時,時刻留意他們。

天寒地凍,積雪厚達人們的膝蓋。可想而知,這一頓晚餐並不容易準備。肖征武和其他幾個男人負責搬運柴火和巨型銅鍋,女人則忙著準備涮鍋的各類配菜。一對南粵夫婦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眼睛。他們不太能乾重活,說是著涼了有些感冒,身體虛弱。大夥兒客氣地讓他們回屋休息,等鍋開了,會把燙好的羊肉和蔬菜送一大碗給他們。

天太冷了,蘇芮乾到後麵有些埋怨起來。

“快好了,鍋裡的冰已經化了。到時來上一塊熱氣騰騰的羊肉就都暖和過來了。”肖征武安慰她道。

當羊肉的香味飄散在空氣中時,肖征武便讓蘇芮去找小傑。可她望向剛才一群孩子嬉戲的地方時,卻發現都不見了蹤影。

家長們急得四處尋找。原來,孩子們在玩捉迷藏,躲在了雪地裡、樹木後。很快,每一家人陸陸續續都找到了自家小孩,唯獨小傑始終不現身。

蘇芮好幾次回屋查看他是不是因為太冷而獨自返回,但都失望而歸。雪村管理人員也用高音喇叭大聲呼喊小傑的名字,卻始終沒有結果。

不可能,孩子失蹤這樣的事怎麼會落到我們頭上?

蘇芮發瘋似地朝空曠的雪地大聲呼喊小傑。肖征武則立刻選擇報警。即便他仍心存一絲僥幸,認為兒子隻是貪玩去哪裡躲起來了,但他還是當機立斷地選擇這麼做。畢竟零下十幾度,孤身一人的六歲男孩不論置身室外何處,都是十分危險的。

同一天晚上,超過四百人的搜索隊和追蹤犬,再加上配有熱感探測器的直升機,在森林公園數公裡內的山林中展開大規模搜索,仍然沒有半點頭緒。

搜索行動三天後結束。原本陪著肖征武夫婦的不少好心人也不得不離開了。肖征武好說歹說,總算也把妻子弄上了車,回家等消息。

四個星期後,兩名獵人在距離雪村民宿十幾公裡的一座陡峭的山坡上,發現小傑的屍體。他躺在靠近山頂的一條倒木下,沒有任何外傷或性侵痕跡。死因裁定為“凍死”,時間為失蹤後兩至三天。

警方沒有給肖征武夫婦看現場照片,隻是告訴他們,小傑被發現時,臉朝下躺在地上。奇怪的是,儘管天氣很冷,但他卻脫下了所有上衣,衣服全都完好無損。更離奇的是,考慮到小傑的年齡和當地令人生畏的地形,估計他需要近二十個小時才能走完這段距離。他是如何辦到的?難道是被綁架了?如果是的話,是誰?為什麼?

警方一度懷疑上了那對因身體不適而提早回屋的南方夫婦。事實上,他們的確有點古怪,因為在回屋不久後,他們沒有吃晚飯便退房離開了民宿。可是經過調查,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們涉嫌綁架兒童。

最終,警方也隻能將事件定性為一起不幸的兒童走失案。這讓肖征武夫婦完全難以接受。

兒子的死成了肖征武的心魔,並陷入長久的自責。他總是不時想象,剛六歲的兒子是怎麼穿過冰雪覆蓋的密林,再爬過高山上的陡坡最終凍死的。

此時,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襲上熟睡的肖征武,他立刻從夢境中驚醒。

這個夢境如此真實,以至於自己可以清晰感受到兒子臨死前所經曆的寒冷。他記得警方報告中的一個詞——“反常脫衣現象”,法醫解釋說,人在極度低溫時,大腦中樞會失調,產生一種灼熱的錯覺,從而脫去衣物。可肖征武無法接受這種冰冷的科學解釋。他總覺得,那不是錯覺,而是有別的什麼東西……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誘騙著小傑脫下了最後的庇護。即便是身處沙汕的盛夏,他也覺得此刻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氣都透著寒意。

事實上,他有點分不清屋子裡是否真的有寒意。自打他住進葛衛明安排的這間房間,即便門窗緊閉,也總是能感到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弱氣流。而葛衛明為了保護建築風格,室內是沒有安裝空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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