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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仙

【明月照九州。】

陸垂衣去後,杜越也無心在這是非之地多留。他回到杜家,屏退美婢嬌侍,獨自立在廊下吹風。

明月迢迢,月華如水,琉璃萬頃。這樣空明的月色,一如他初見李逐月那夜。

念及往事,杜越愈發心潮難平。他本是存意逗一逗封懷劍,卻撞出這樁事來。如今回想起來,真是處處端倪,毫不遮掩。三年來封懷劍對他們避之不及,能裝聾就作啞,隻有偶爾提到搖光時豎著耳朵聽。至於三年前封懷劍同李逐月相處的情形,杜越已想不起太多。那時以他的身份想見封懷劍還有些法子,但對李逐月隻有可遇不可求——這世上幾乎所有人想見李逐月,都是可遇不可求。

現在想去他對那二人的過往竟一概不知,隻記得有一年李逐月生辰封懷劍送上一份太厚的禮。那年劍仙故去,劍閣動蕩,封懷劍以問春風斬妖龍,震動仙門,也坐穩了劍閣閣主的位置。

驪龍之珠萬金不可求,那顆足以鎮宗的寶物卻被封懷劍拱手送與李逐月。

有意思,真有意思。看著一心向道的人,心中竟然還存著這樣繾綣的情思——封懷劍,我被你傻子一樣蒙在鼓裡。杜越此刻回過味來,怒從心上起,卻不知自己為何一腔怒火。

搖光。杜越最僭越當著人也隻敢這樣喊,李逐月那是無人時在心裡偶爾輕輕念一念,至於逐月,隻在夢裡叫過一回。

就在他第一次見到李逐月後。

那時杜越尚不是杜家名正言順的少主,旁人隻稱他一聲小杜公子,而與他算是同輩的李逐月已是名重天下的人物。

杜氏一族積金累玉,世代顯貴。杜越身為杜家當今家主杜厚的獨子,又兼才情出眾,生就瑤林瓊樹一般的人才,自幼便眼高於頂,傲世輕物,對這天下皆稱的搖光也暗暗存著一分輕慢之心。

某一年的仲冬時節,杜家車馬填門,旁係族人紛紛而至,本家外出的人也匆匆歸來,眾人清宮除道,杜越被侍女帶去換衣裝束,足有半個時辰才梳洗妥當。

杜越和本家旁家一群半大少年都被帶到集文殿中,杜越見這陣勢快趕上新年祭祖,逮了個眼熟的堂弟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少年雙眼晶亮,壓低了聲音還是熱望不已:“聽說搖光仙尊今日或許到訪。”

杜越聞言,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心中冷哼一聲。李逐月不比他年長多少,但隨口一句造訪,整個杜氏都不敢懈怠。

不知過了多久,這幫少年被叫到偏廳,正廳裡眾多長輩泱泱一堂,偏廳中也無人敢言語,片刻杜越同幾個子弟又被叫去正廳,杜越立在杜厚座位一側等候,但過了一個時辰那搖光還沒到。

又過了許久,天色漸暗,終於有人前來傳話,卻是說仙尊今日興許到不了,讓眾人不必等。

杜厚聞言便遣散後輩,自己同幾位長輩仍是相候。杜越氣得想笑,心中腹誹,不來早不說,擺什麼架子,誰多稀罕看你,不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

入夜後燃起燈火,燈燭輝煌。小孩子都被帶去睡了,杜越幾個年紀大點的堂兄弟拉著他一同玩骰子,鬨得興起又開了壇酒耍酒令,眾少年鬨到天色將明,一個個東倒西歪,醉的醉,睡的睡。杜越也撐不住,繞過滿地的人抓著壺酒回了房,叫侍從去收拾殘局。他迷蒙著洗漱完一頭倒在榻上,正要沉入夢境,半夢半醒間忽地帳外燈花一爆。杜越被這細微聲音喚醒,迷迷糊糊撐起身,見窗前月色清明,一地霜雪。

酒還剩下半壺,杜越索性抓了殘酒跑到後園,欲對月相酌。庭院寒冷,乍一出暖室杜越霎時頭腦清明幾分,晃眼一看,庭中那顆百年梅樹下似乎有道人影。

他提著酒走近了些。朦朧月光間,梅樹下確實立著一人,曳地袍袖上落了疏落梅瓣。

杜越不自覺放輕了腳步,輕輕踩著新落下的花葉和積雪一步步走過去。

那人聞聲回首,杜越一下呆住了,也忘了冷,一動不動怔怔望著他的臉。

就算是亙古的千裡冰川,在此人麵前也隻得甘心作鏡台。

我喝醉了,我在做夢,或者我在天上。杜越想。

那人身後的銀月今夜異常圓滿碩大,似乎下一刻就要將他吞噬在無儘的月華中。滿月下一刻將缺,月下仙也似乎頃刻間將隨風而散。

許久,那好似下凡賞梅一樣的仙子終於開口:回去罷。

他的聲音輕渺遙遠,杜越聽在耳中卻如敕令般,莫名依言走了回去,走了兩步如夢初醒,一回頭那樹下仙人已經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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