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洵美第一見到農村的喜宴。
辦喜事的是這村村長的兒子,家裡條件在鄉下來說是很不錯的。在家門口擺了數十張大圓桌,屋裡屋外貼了紅紙裁的喜字,全村的人都來了,烏泱泱擠滿了院子。
這家人院子裡有顆石榴樹,平日村裡的小孩子就饞,常在外頭偷摘,今天更是趁大人在忙,明目張膽地抗了根竹子來打果子,石榴猛砸在地上爆開,紅色的果粒蹦得到處是,驚動了門外趴著的大黃狗。
大黃狗吠叫著竄進來去追偷打石榴的小孩,嚇得這群孩子一哄而散,紮進人堆裡。
原來今天結婚的這戶人家,是洪寧海小時候認的乾親。
周洵美跟洪寧海一來就被迎進了裡屋。
這家人都很熱情好客,聽說新娘家有些遠,隔了兩個村子,新郎為了趕吉時,天蒙蒙亮就走山路去接親了。
村長周洵美之前去縣裡開會的時候也見過,他看到周洵美很激動地招呼,“周知青原來跟我們阿海這麼好,真是沒想到……家裡小子結婚,周知青能來,一定要好好喝一杯,一會一塊坐主桌!”
村長忙得暈頭轉向,隻來得及寒暄兩句,就拜托洪寧海幫忙好好招待,去外頭幫忙了。
裡屋昏暗,洪寧海和周洵美坐在窗邊的位置,正好看見小孩打石榴被狗追的場景。
周洵美忍俊不禁。
洪寧海問周洵美:“想吃石榴嗎?”
周洵美笑:“不怕被狗追?”
“這狗認得我,我小時候常來。”
周洵美看著大黃狗,眼神有些懷念:“我小時候家裡也有條黑背,是軍犬退休下來的,後來他走了,就沒再養了。”
“你喜歡狗?我讓它過來。”洪寧海彎腰拍了拍手:“大黃,大黃——”
大黃狗果然認得他,搖著尾巴就進來了。
周洵美伸手去摸它,它也不排斥,但也沒理睬,一個勁朝洪寧海搖尾。
但架不住周洵美擼狗經驗拉滿!
雖然他家黑背走了之後就沒再養過狗,可他們那院子能缺狗嗎?
每天跟著大院警衛員巡邏的軍犬,再威風凜凜、再訓練有素,閒時被逮住了,都會被他一手擼狗的好技術擼趴下。
白玉一樣的手抓了把蓬鬆的狗尾巴,惹得大黃回頭去看,然後狗頭就被一雙手籠在掌間。
周洵美的修長的手指陷進狗毛裡,一點一點順毛。
洪寧海眼睜睜看著大黃從不熟,到溫順,最後被摸得乖乖趴在地上。
周洵美懶得彎腰下去,大黃一趴地上,他的手就夠不著它了。
察覺身上的撫摸消失了,舒服得眯起眼的大黃翻了個身,朝周洵美露出肚皮示好。
見周洵美還不伸手來摸自己,又站起來,爪子扒到周洵美膝上,用濕熱的鼻頭去供他的手心。
周洵美笑得不行,故意逗大黃,躲了幾下,急的大黃直搖尾巴,發出裝可憐的嗚咽聲。
他才伸手繼續摸它,沒想到伸到一半的手被截胡走了。
洪寧海微微俯身,拉著周洵美的手放到自己頭上,他低著頭抬眼看周洵美,很難受的樣子,“你都沒這樣摸過我。”
洪寧海眼窩深邃,屋內光線昏暗,他的眼睛藏在陰影中,瞳孔卻被窗外投進來的微光照亮,周洵美在他的眼裡看見了自己。
他想起那條離開他很久很久的黑背,心底突然湧起一股愉悅感。
他想,也許他能再養一隻。
周洵美沒有摸他的頭,反而抽回了手。
頭上重量一輕,洪寧海的心口也驟然空了一塊,然後又猝然全身抖了一下。
洪寧海猛地繃直身子,曬成麥色的臉漲了個通紅。
周洵美的手沒有抽回,而是往下,擱在了他褲襠上,甚至隻是輕輕放著,布料就被突然激動的巨物撐了起來,像剛剛獻殷勤的大黃狗一樣,頂著周洵美的手心。
洪寧海頓時無措:“我……”
這時村長的老婆——洪寧海的乾娘進來了,周洵美手往旁邊挪了點,撐在洪寧海的大腿根處,他微側著俯身,正好遮住洪寧海的下/身。
洪寧海心裡緊張到爆炸,褲襠也緊張到爆炸。
門口的人說了什麼他根本沒聽見,嗯嗯地敷衍。
乾娘奇怪:“阿海,你嗓子咋這麼啞?要是渴了自己倒杯水喝,我今天忙得很。”
“我沒事。”洪寧海呼吸粗重,儘力壓抑住想將罪魁禍首一把扯進懷來解渴的衝動。
罪魁禍首——周洵美的手仍然大大方方地撐在洪寧海的腿根,另一手漫不經心地逗弄著大黃狗。
“沒事的話,你一會就帶周知青出來吃喜酒啊,坐主桌。”乾娘說完話又出去了。
喜宴很熱鬨。
周洵美被村長硬是拉著跟洪寧海一塊坐在了主桌。
新娘子穿著新扯的紅布做的衣裳,齊耳短發勾在耳後,很清秀的模樣,還有幾分書生氣。
新郎攬著她各桌敬酒,大家祝福的話不要錢一樣地往外拋。
後頭一個姑娘手裡拿著一大袋子糖果花生,跟在新人後麵邊走邊發,不過一會自己屁股後也跟了群小孩,眼巴巴地望著她發糖。
周洵美看著,覺得可愛。
同桌的老大爺見他很喜歡小孩的樣子,打趣他:“周知青成家沒?這麼喜歡小孩,早點成家生一個啊。”
周洵美笑著擺了擺手,隻說不急。
旁邊一個大叔說:“周知青還沒對象呢?我閨女也沒對象呢!諾,在那幫忙發糖的就是我家閨女,不是我誇,全村找不出更俊的姑娘……”
大叔話沒說完,腰間的贅肉就被旁邊拿著碗筷走過來的嬸子狠狠擰著轉了一圈。
“疼!!疼!疼——”
“周知青,你別管他,喝大了都。”嬸子說完手也沒放開,彎了腰在自家男人耳邊,機關槍似的一通罵:“你這張嘴一天叭叭叭的,人家知青遲早回城裡,就算娶了鄉下姑娘,能帶著回去嗎?真帶著走了你舍得?感情閨女不是你懷胎生的,你不心疼!再說人家那條件能看得上咱閨女?到時候害得閨女一頭熱,看你上哪哭去!”
洪寧海耳力好,半字不漏地聽全了。
明明和他不相關的話題,卻全掃射在他心裡。
周洵美看洪寧海皺著眉頭,動了動腿,二人靠的很近,膝頭輕碰。
“在想什麼?”
洪寧海低頭看桌下兩人的腿,旁邊的人起身敬酒,撞得他一偏,兩人的大腿緊貼在一起。
隔著布料,周洵美都能感覺到洪寧海滾燙的身體,梆硬的肌肉。
“周知青……你什麼時候會走?”在熱鬨的喜宴上,借著剛剛喝下肚的厚酒,洪寧海問出了他一直以來想問又不敢問的問題。
周洵美看了他一眼,有些驚訝,“你知道我過兩天就去縣裡的事了?”
“你要去縣裡?”洪寧海猛地轉頭看他,表情更為震驚,顯然是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周洵美點了點頭,簡單說了下縣長將自己調過去的事情。
洪寧海緊緊盯著周洵美,心肺緊縮得疼痛,艱難地吐字:“你……你要走……也沒打算告訴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想起了以前養過的黑背,周洵美看著洪寧海現在隱忍的模樣,一下回憶起小時候自己每次上學出門的場景。
黑背趴在院門口,用一種被拋棄的幽怨眼神緊緊盯著周洵美的背影,等他背影都看不見了,就開始無能狂吠。周洵美走出大院了還能聽見自家黑背在院子裡叫得撕心裂肺。
他一開始的確沒打算特意告訴洪寧海,等走了之後自然就會知道了。
所以周洵美很坦然地直視洪寧海的眼睛:“現在你知道了。”
洪寧海先避開了目光。
是,現在他知道了……然後呢?他能做什麼?
他沒有借口挽留,也沒有立場追隨。
“邱二還因為這事生氣,我又不是丟下他不回來了。” 周洵美漫不經心地舀了勺湯,“一冷戰,弄得我在宿舍都呆著不太舒服。”
洪寧海知道邱二是邱鈞的外號,隻有周洵美能叫,別人誰叫都急眼。
邱鈞是周洵美同窗,他聽知青說過,邱鈞是家裡獨生子,為了周洵美才報名上山下鄉的。
周洵美當然不會丟下邱鈞,可是他呢?
他甚至沒有生氣的資格。
洪寧海不想一直被動。
被動地被吸引、被撩撥;又被拋棄……
周洵美低著頭喝湯,衣領向後,露出白生生的脖頸。
洪寧海微微側身湊近他,聲音很低:“那今晚別回去?”
周洵美的後脖頸非常敏感,洪寧海灼人的呼吸掃在那塊皮膚上,他登時就忘了手裡捏著的勺子還盛著湯,抬手就去捂脖子。
勺子差點掉地上,洪寧海伸手接住,湯水撒在他的衣服上,也不多,就一勺的湯。
周洵美皺眉:“你剛剛說什麼?”
洪寧海問他:“還喝湯嗎?”
他剛剛說的是這句嗎?
周洵美覺得有些不對,不過也沒放心上,他搖了搖頭。
“那我們回去吧。”洪寧海拉著他站起來。
“現在?”
洪寧海跟村長打招呼:“衣服臟了,我們先回去了。”
周洵美看了眼洪寧海的衣服,就一勺湯,濕痕都快看不出來了。
村長挽留:“今晚睡在這好了?過會天就黑了,走夜路不安全。”
洪寧海拒絕他:“沒事,帶了手電筒。”
離開喜宴後,周洵美有些疑惑:“怎麼這麼急著走?”
“說好回去的時候帶你去看油菜花,你忘了?”洪寧海低頭看他,音色低沉,但語氣很輕,哄孩子似的,“天黑就看不了了。”
回去的時候,洪寧海帶周知青走的是一條人跡罕至的山路。
路很崎嶇,一開始落腳的地方還有石塊鋪路。這些石塊顯然很久沒人踩踏了,生滿了青苔,隱在灌木叢間。
“石塊滑,周知青小心。”洪寧海緊緊握住周洵美的手,在前頭開路。
他動作利落地撥開灌木,不用看腳下也能準確地找到每一塊石頭。
走到後麵,路況越來越陡,漸漸地石塊也沒有了,隻有泥土地隱約鑿出來的淺坑。
周洵美第一次爬這樣地山路,他腳下沒踩穩一打滑,另一手也下意識攀住洪寧海寬闊的肩頭,身子慣性地向前傾,撞到回身看他的洪寧海懷中。
一個高挑的成年男性猛撞上來,洪寧海竟然半步沒退,穩得像一堵牆。
周洵美聽見頭頂傳來洪寧海粗重地呼吸聲,皺眉問道:“沒撞疼你吧?”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突然被扯進懷裡。
一直緊握著他的大掌鬆開,改為攬住他的腰,臂膀還往裡收了收。
這樣一來,本就靠的很近的兩個人,幾乎緊貼在一起。
“這段路太難走了,我抱住你,還幾步就到了。”洪寧海單手將他抱緊,悶聲道:“你踩我右腳上。”
周洵美無語:“這樣怎麼走路?你放開,我自己走。”
他整張臉都埋在洪寧海脖頸間,說話時,濕熱的吐氣就掃在上麵。
洪寧海繃緊了身體,沒說話,用行動告訴周洵美這樣也能走。
周洵美猝然騰空,再踩到實地時,已經踩在洪寧海的鞋麵上了。
洪寧海的鐵臂禁錮在他的腰間,每一步都走得穩健、迅速。
很快,周洵美就被放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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