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你這算是老師的責任感……
她說得無所謂, 他低下頭,沒有伸出手,僅是用目光端詳著。
林千願一直在看著他, 視線隨之落在自己的手上, 她忽然往後縮了縮手,擰著眉,“疼。”
她不會輕易喊疼,裴蘭清的腦子裡即刻顧及不了太多, 抬手握住她的, 仔細觀察傷口。
林千願順從地伸著手, 她心裡明白, 自己喜歡看見他這個樣子。
第一次在閣樓看見時就很喜歡, 滿目愁容,擔心憂慮都寫在那張好看的臉上, 更重要的是, 這些都是為了她。
他流露出來的關心與在意,統統都是她的。
林千願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好人, 她悄然彎了眉眼,肆無忌憚地打量他。
她手上沒有出血,裴蘭清不確定是否傷到了其他地方,他站起身, 想去叫醫生。
林千願一下捉住他的手, 他望過去, 她朝他眨了眨眼, 明眸善睞,眼底晃過一絲狡黠,“裴老師, 不用麻煩了,我手又不疼了。”
說完,林千願鬆開他,神色自若地整理好桌上的畫紙。
裴蘭清一句話都沒有說,坐回去,拿出書本與幾張A4紙。
與往日聽不見聲音不同,身邊人很少使用白紙,轉而口述。也許是從來沒有人在離自己這麼近的同時說了這麼多的話,林千願這會兒感到特別不適應,時不時地抬起手摸摸耳朵。
在她不知道第幾次摸上耳垂時,壓在手邊的白紙被人拿了起來,耳邊舒緩的聲音換作鉛筆的沙沙聲響,最終成為一紙的娟秀字跡。
林千願撇撇嘴。
平心而論,他的確是一位優秀的家教老師,品德合格,自身能力強大,足以遊刃有餘地應付她任何問題,單從這一點來說,她頻頻叫他老師也不純是為了招惹他。
林千願放下手,認真聽講。
她沒說停,裴蘭清便也沒提休息。隻不過那張計劃表安排得過於緊湊,一個下午過去了,今天的任務還有三分之一未完成。
林千願怎麼可能承認這是自己的原因,所以她迎著暮光,不冷不熱地瞥他一眼,“裴老師。”
她又開始拖著語調叫他,裴蘭清扔掉手中的一次性紙杯,笑了笑,剛潤過的嗓子異常清冽乾淨,“我的問題。”
林千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這一次比以往每次都要不自在,她別過臉,輕哼一聲,“你知道就好。”
裴蘭清笑而不語。
林千願看著他,半晌,難為情地來了一句,“計劃是計劃,我可沒說都要完成。”
裴蘭清垂首想了想,緩緩開口:“我會儘量多講些內容。你下半年需要集訓,不會有太多時間放在文化課上。”
林千願哦了一聲,隨即問他,“你怎麼知道我需要集訓?你也學過美術?”
“……”她重點抓得實在是出其不意,裴蘭清一時詞窮,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林千願壓低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大有咄咄逼人之勢,“裴老師,你這算是老師的責任感嗎?”
“……”
裴蘭清不置可否,拎著書包站起來,“我回去了。”
林千願歪著腦袋看他,她怎麼覺著自己好似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吳媽抱著飯盒走到門外,病房的門被人從裡麵拉開,裴蘭清笑著朝她點頭,拉著門,讓她先進。
吳媽進去了,回頭打算說點什麼,門已經在眼前合上。她搖搖頭,心想這孩子今天怎麼看起來急匆匆的,這不像他。
林千願從床上下來,嘴裡輕輕哼著歌曲,不著調,但明顯的心情大好。
吳媽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地抬頭望去。
林千願走近茶幾,笑著問她,“阿姨,我們今晚吃什麼?”
吳媽怔忡應聲,低頭打開飯盒,“魚湯。”
“魚?”
林千願坐到沙發上,像是聯想到什麼,眉眼彎彎地同她講:“我喜歡吃魚。”
吳媽不曾聽她說過自己喜歡什麼,她笑著點頭,心裡暗自記下來,“好,那我下次還給您做。”
林千願咬了一口魚肉,有點燙,她放下勺子,想起來問:“妹妹呢?”
她很快便會出院,吳媽跟著她去往林家,妹妹就處在無人照料的狀態。
吳媽養它也養了有一陣子,下午送它走時,心裡滿是不舍,她眼睛一下濕潤,“梁夫人已經把它接走了。”
林千願遞了張紙巾過去,“那便好。”
吳媽擦著眼淚,心裡讚同她這句話。
梁夫人當時滿麵笑容地抱起妹妹,講話柔聲細語,如沐春風,“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它。”她一邊撫摸著妹妹的身子,一邊慢慢說道:“我沒有女兒。以前一見到千願,心裡便總想著要不要再生一個。”
“終究還是太害怕了,”梁夫人頭疼般地笑笑,“這要是再來一個兒子,我不得提前老十歲。”
吳媽破涕為笑,否認說:“您看起來很年輕。”
梁夫人看著她,一副你有所不知的模樣,“我花了好多錢做保養呢。”
吳媽想到她說這句話的神情,不由得笑出來,她捏著紙巾,講話小心翼翼,“小小姐,您剛才是在高興什麼?”
“嗯?”
林千願吞下一塊嫩白的魚肉,美滋滋的樣子讓吳媽以為她是吃到了珍珠,她見到她笑眯眯地開口:“不知道。”
“……”吳媽乾笑兩聲,不接著問,手腳麻利地又盛了碗魚湯。
林千願填飽肚子,站在窗邊消食,沒過一會兒,她拿出手機,發了條信息出去,【我明天出院,以後會有陳叔接你。】
似乎是能夠想到他會說什麼,林千願自己添了一句,【他們住的地方靠山,交通不便。】
裴蘭清看見這句話,低頭淺笑。
若不是大概可以猜出她說的是什麼情況,僅是這句話,很難不讓人誤會。張樹芮好奇她家是不是很有錢?他想,是的。住在一個城市的藏風聚氣之地,顯然是大富大貴人家。
林千願不滿他這幾分鐘沒回,底氣十足,【你回一個好字就行。】
裴蘭清:【好。】
林千願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愉快,信息仍舊高冷,【嗯。】
她放下手機,推開窗戶。
夏季的天空暗得很晚,太陽慢吞吞地拖著光線,漸漸消失在人們眼前。
樓外角落裡蹲著一個女孩,林千願隻能看見她的背影,約莫五六歲的模樣,不時抬手揉揉眼睛。
她在哭。
林千願看了多久,她便哭了多久。路過的護士注意到她,停下腳步,緩緩走過來。
林千願及時移向一旁,藏在窗簾後麵。
護士蹲下身,雙手扶著女孩的肩膀,柔聲問道:“妍妍今天怎麼沒有在陪媽媽?”
這女孩母親的心臟不好,前前後後做過幾次手術,這次需要置換心臟瓣膜,家裡早已經籌不出多少錢。醫院曾經幫著做過一次募捐,相較於高昂的手術費,捐助的錢隻不過是杯水車薪。
妍妍抬起頭,乖乖回答:“媽媽在睡覺。”
“原來是這樣啊。”
護士摸到身上的紙巾,一邊替她擦眼淚一邊微笑開口:“爸爸呢?爸爸還沒有過來嗎?”
為了能夠生計,妍妍父親每天都是起早做好午飯,然後出門忙上整整一天,晚上才會回到醫院。
妍妍吸了吸鼻子,眼淚又掉下來,“沒有,爸爸說他今天很忙。”
她認為爸爸是故意這麼說的。
今天早上,她聽見媽媽哭著對爸爸說她想回家,她不想治了。
爸爸沒有同意,隔壁病床的阿婆也在勸說,還有希望,隻要能夠活下來,一切都會好的。
“怎麼能好?!”媽媽拍打著被子,抓住爸爸的手,懇求道:“我們回家吧。”
“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爸爸背對著門口,身子一直弓著。
媽媽在哭,說話泣不成聲,“我應該還能再活幾年,之後你帶著孩子好好過,給她……”
妍妍關上門,轉過身,久久低著頭。爸爸出來的時候,她剛打完一個哈欠,噘著嘴,不是很開心的樣子,“爸爸。”
她仰起頭看他,懵懵懂懂地問:“為什麼我一吃完早飯就會困?”
爸爸笑了一下,摸摸她的頭,“那你進去再睡一會兒,”說完,他蹲下身,平視她,“妍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嗎?”
“知道!”妍妍回以一個超級大的笑容,“我要照顧好媽媽。”
“嗯。”
爸爸摟緊她,埋首在她肩上,許久,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笑著道:“進去吧。”
他不抬頭,她也沒有開口,唯獨肩上的那塊衣服漫過潮濕,好似親人的那雙眼睛,訴說愛意。
護士藏住情緒,笑著牽起妍妍的手,“阿姨帶你回去。”
“我不可以一個人待在這裡嗎?”
護士抬頭看了看眼前這棟樓,住在這裡的病人非富即貴,她朝她搖頭,“我們會打擾到別人。”
“好,”妍妍聽話地跟著她離開。
夜色朦朧,女孩總是仰起頭在確認,“護士阿姨,我媽媽會好嗎?”
“我希望媽媽一直健康。”
角落旁的那扇窗戶靜靜合上,窗簾拉起,窗戶上的那道人影爬到床邊。沒過一會兒,病房的門被人拉開。
妍妍悄悄進入病房裡。
她媽媽還沒有醒,隔壁床的阿婆往她懷裡塞了一個大大的蘋果,“吃吧。”
這孩子一天都沒怎麼吃飯。
“謝謝婆婆,”妍妍甜甜地向阿婆道謝。
她去衛生間清洗蘋果,出來的時候,她聽見媽媽的手機響了。奇怪,媽媽明明是閉著眼睛的,可鈴聲一響,媽媽便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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