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盤與毒餌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軌道，聽竹苑依舊冷清，飯食依舊粗劣。但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葉昭元對那個異魂的“盤剝”開始了。每日夜深人靜時，她便會讓葉瓊滿（穿越者）在油燈下，用那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下那個“異世界”的種種知識。從簡單的阿拉伯數字和四則運算，到更複雜的記賬表格；從一些粗淺的物理化學現象（被葉瓊滿描述為“格物小技巧”），到一些聞所未聞的、關於人心管理的概念。
葉昭元像一塊乾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一切。她不一定全懂，但她有著一種驚人的直覺，能敏銳地捕捉到哪些東西可能“有用”。她尤其癡迷於那些記賬和算數的方法，常常對著那些古怪的符號和表格沉思到深夜。
“姐姐……我們學這些到底要做什麼？”葉瓊滿忍不住問，連日的熬夜讓她精神萎靡。她實在看不出這些高中數學和基礎管理知識，在深宅大院裡能有什麼大用。
葉昭元從賬冊上抬起頭，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讓她稚嫩的臉龐顯出幾分詭異的成熟。
“柳依依能得父親歡心，除了顏色，靠的是什麼？”她聲音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是管家之權。她捏著中饋，府裡大小開支都經她的手，父親覺得她精明能乾，自然倚重。”
她指尖點著紙上那個“T”型賬戶：“如果我們能證明，她的‘精明能乾’裡麵，藏著數不清的貓膩和虧空呢？”
葉瓊滿愣了一下，瞬間明白了：“你要查賬？”
“不是查賬。”葉昭元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是讓她自己把賬，‘算’給我們看。”
機會很快來了。
葉崇山雖不待見兩個嫡女，但表麵功夫偶爾還是要做一做。這日休沐，他難得心情不錯，便傳話讓姐妹二人也到前廳用晚飯。
飯桌上氣氛詭異。柳姨娘抱著打扮得粉團似的葉傾瑤，巧笑倩兮，不斷給葉崇山布菜斟酒。葉昭元低著頭，沉默地吃著眼前的飯菜，姿態恭順又畏縮。葉瓊滿（穿越者）則學著她的樣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被看出破綻。
酒過三巡，葉崇山或許是酒意上頭，或許是柳姨娘的奉承讓他有些飄飄然，竟對著兩個嫡女難得地起了點考較之心。
“元兒，滿兒，近日在學些什麼？”他語氣隨意，更像是一種施舍般的關懷。
柳姨娘笑著接話：“是啊，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但識幾個字，懂些道理也是好的。”話裡話外，卻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視。
葉昭元放下筷子，站起身，垂著頭，聲音細若蚊蚋：“回父親，女兒愚鈍，隻是……隻是近日看著姨娘打理家務十分辛勞，心下感佩，便胡亂翻了些舊書，想學著看看賬本，將來……或許能為父親分憂萬一。”
這話說得極其謙卑，甚至有些笨拙，卻恰好撓中了葉崇山的癢處——他喜歡聽人誇他的女人“能乾”，這證明他有眼光。
果然，葉崇山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擺擺手：“你小小年紀，有心便是好的。看賬本可不是易事，須得心思縝密，算學精通。”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對柳姨娘笑道，“依依，你當初剛接手時，不也是跟著老賬房學了好一陣子？”
柳姨娘掩口輕笑：“老爺取笑妾身了。妾身愚笨，光是學那珠算口訣就頭疼了許久呢，哪比得上大小姐天資聰穎。”她這話明褒暗貶，暗示葉昭元不自量力。
葉昭元卻像是沒聽出諷刺，反而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懵懂的求知欲：“珠算口訣？女兒也試著學過，確實繁難。不過女兒在舊書上看到一種異邦數字，似乎演算起來更為簡便，隻是不知對不對……”
“哦？異邦數字？”葉崇山來了點興趣。他自詡風雅，對稀奇事物總有幾分好奇。
“是……”葉昭元顯得有些怯生生的，從袖中摸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紙，上麵是葉瓊滿歪歪扭扭寫下的阿拉伯數字和簡單的加法算式，“女兒愚見，用這種符號記數演算，似乎更快些……也不知是不是女兒胡亂理解錯了……”
葉崇山接過紙，柳姨娘也湊過去看。那些古怪的符號和橫寫的算式讓他們都皺起了眉。
“這……似是而非，不成體統。”葉崇山搖搖頭，覺得有些傷腦筋，便將紙遞還給葉昭元，“還是好好研習祖宗傳下的珠算為正道。”
柳姨娘也笑道：“大小姐還是踏實些好，莫要儘學些旁門左道。”她心下嗤笑，果然是小孩子胡鬨。
葉昭元乖乖接過紙，低下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是，女兒謹遵父親、姨娘教誨。”
一切看似如常。葉昭元碰了個軟釘子，柳姨娘再次鞏固了自己“精明能乾”的形象。
然而，毒餌已經悄無聲息地拋下了。
幾天後，葉府庫房需清點一批新到的綢緞。數目繁雜，幾個賬房先生打著算盤忙得頭暈眼花。柳姨娘在一旁看著，偶爾也親自撥弄幾下算盤核對。
就在這時，葉昭元“恰好”奉祖母之命（她用了點極小的手段讓祖母想起她們）來庫房取些舊年布料做鞋底。她安靜地站在角落等候，目光卻“無意地”落在那些賬本和算盤上。
當一個賬房先生反複核對一個數字卻總是對不上，急得滿頭大汗時，葉昭元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怯生生地開口：“先生……可否……可否讓女兒一試？女兒用那日看的異邦數字法子算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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