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魂的價值
黎明時分，雨停了。陰濕的寒氣透過窗縫鑽進來，帶著泥土和腐爛竹葉的氣息。
葉昭元幾乎一夜未眠。她側躺著，背對著身後的“妹妹”，耳朵卻捕捉著身後每一個細微的呼吸和翻身動作。那個異魂似乎也睡得極不安穩，時不時發出壓抑的、受驚般的抽氣聲。
天光微亮時，葉昭元坐起身。她動作不大，卻立刻感覺到身後的呼吸屏住了——那個異魂醒著，並且在害怕她。
葉昭元沒有回頭，自顧自地穿上那件半舊的夾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被雨水洗過、卻依舊灰蒙蒙的庭院。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重新評估著當下的局麵。
一個來自未知世界的孤魂……麻煩，巨大的麻煩。但正如她昨夜所想，未必完全沒有價值。關鍵在於，如何控製和利用。
“起來。”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響，葉瓊滿（穿越者）磨磨蹭蹭地坐起來，抱著被子，怯生生地看著姐姐冰冷的背影。
“既然你說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葉昭元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她，“那你原本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女人如何讀書工作？細說。”
她的語氣不像好奇，更像是在審訊和評估一件工具的性能。
葉瓊滿被她的目光看得發毛，結結巴巴地開始描述：“我們那裡……男女都一樣，都可以去學校——就是類似書院的地方讀書，從小讀到大。然後……然後可以自己做工掙錢，不必依附父兄夫君……很多女人比男人還能乾，做官、做先生、做大夫的都有……”
她儘力描述著一個平等、開放、現代化的社會，邊說邊小心觀察著葉昭元的反應。
葉昭元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震動和……難以置信的嘲諷。
“女人做官？嗬……”她輕輕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如此離經叛道，綱常紊亂，你們那個世界竟還沒大亂？”
“沒有亂！大家都習慣了，那樣很好！”葉瓊滿忍不住小聲爭辯了一句，但在葉昭元冰冷的目光下立刻噤聲。
“罷了，這些且不論。”葉昭元走到那本厚厚的賬冊前，翻看起來，“你說你們那裡的人，從小都要讀書？都讀什麼？”
“讀很多……識字、算數、格物——就是研究萬物道理，還有曆史、地理……很多很多。”葉瓊滿努力回想自己的義務教育課程。
“算數？”葉昭元翻頁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頭，“你們怎麼算數？”
“就……用阿拉伯數字，還有公式……比如記賬、算賬都有很簡便的方法……”葉瓊滿隱約感覺到，這可能是自己唯一能體現價值的地方了。
葉昭元沉默了片刻，忽然從賬冊裡抽出一張空白的草紙，又拿起那支劣質的毛筆，走到榻邊：“寫給我看。你們那種……簡便的記賬法子。”
葉瓊滿接過筆，手還有些抖。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基礎會計和複式記賬法的概念，用儘可能簡單的方式，在紙上寫下0-9的阿拉伯數字，又畫了幾個簡單的T型賬戶表格，標注上“借方”、“貸方”。
“比如……府裡每月給各房發月例銀子，”她儘量用葉昭元能聽懂的話解釋，“可以用這種法子記，誰領了，誰發了，結餘多少，一目了然，不太容易做手腳……”
葉昭元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張紙，看著那些古怪卻清晰的符號和表格。來自前世的記憶告訴她，後宅管賬確實是柳姨娘攬權和控製各房的重要手段，裡麵貓膩極多。如果……如果真有更清晰不易篡改的記賬法子……
她猛地抬眼，盯著葉瓊滿：“這種法子，你還會多少？”
“還……還會一些……”葉瓊滿被她眼中的熱切嚇了一跳，“還有更複雜的……”
葉昭元緩緩直起身，再次打量起這個占據了她妹妹身體的異魂。恐懼，愚蠢，來自一個荒謬的世界。但似乎……確實有點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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