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常的死亡率
棺材鋪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夥計需心細耐得住寂寞，遇事還不能慌。
三更半夜來敲門的都是夜裡家裡死了人，心急，夥計更得在穩定對方情緒的同時把生意做了，選人尤為重要。
此刻牙行角落裡站著個皮膚黝黑，腳底板寬平的精壯漢子，那人拄著拐，少了半條腿。
常歌見掌櫃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有些嫌棄，補充道：“這人條件皆符合，拄拐並不影響做活，相反另一條腿卻更強壯有力，扛個棺材不在話下。何況若雇傭他，他感激您反倒更肯出力，您也不想鋪子裡成日換夥計不是？”
掌櫃想了想，朝著那人走去，掌事的趕緊跟上去。
雙方聊了幾句，重新簽了契約，棺材鋪掌櫃帶著新夥計滿意離開。
掌事的把常歌喊到一旁，“按理說這單是你說合的，該有抽分，可你也瞧見了，先前那掌櫃付了錢人並不合用，不過你幫著我料理了這事，這抽分便由我出好了。”
掌事的從懷裡掏出十個銅板扔在桌上，等著常歌感謝。
“我雖新到貴行，可卻曉得這雇人生意慣例，掛星卅頭行話，3%抽成，掌事的若想公允，不如重翻下當初定契的底檔，順便看看是誰當初說合的，好叫那人把抽分還了我便是，也不用掌事的費心。”
賀臨告過她，店鋪雇人通常給牙人百分之三的傭金，就算是雇傭學徒，少說也得一貫錢，也就是二十三文傭金。
掌事隻用十個銅板打發她，還想她感恩戴德，那倒不如查查賬冊，叫之前的牙人把抽分還給她。
畢竟這行憑眼力吃飯，常歌前世少說也麵試了上千號人了，這人適不適合乾這份工作，她可以分析判斷得出。
掌事麵上尬住，又從懷裡掏出一小串銅錢，“我瞧出你雖是個新人但有些個眼力，想來日後還要在這行裡常乾，日後少不得還要行裡其他火伴幫襯，喏，這三十文錢你拿著。”
“那掌事的不打算把我這筆說合記在賬上了嗎？”
是誰的績效一定要記清楚，免得年底算計 KPI 時分不清，常歌上輩子吃過這種虧，重活一世絕不含糊。
“哎呀，你咋這麼較真呢，抽分都拿了還不夠？！你一個新人，得罪火伴對你有什麼好處呢？”
哼，說辭都跟前世領導一個樣，不提他自己一碗水端不平，還拿同事間和睦做遮羞布，合著活該我被犧牲利益？等到這事爆出來頂鍋的還是我？
“今日那棺材鋪掌櫃與和尚在店裡大鬨一場眾人也都瞧見了，之前是誰說合的自己心裡也明鏡似的，若是得罪早就得罪了，我反倒覺得這火伴該感激我，畢竟我幫他化解了糾紛，也幫掌事的扳回牙行的顏麵和名聲。”
常歌絲毫不退讓，逼得掌事不得不翻出賬冊，把名字改換為她，並且加了備注。常歌趁機看見了當初的傭金，乃是兩貫錢，她抓起那十個銅板，朝掌事一伸手，“還差六文。”
掌事胡子微抖，又數出六枚銅錢扔到櫃麵上。常歌一枚一枚撿起抓在手心裡，丟下句謝了轉身出門。
昨晚受了寒，早上又沒吃飯，常歌跟著鼻子走到一座虹橋上，被橋兩側一個接一個小攤冒出來的蒸汽模糊了視線。
她挨家問了遍價，再三權衡，先花五文買了碗熱騰騰的薑棗茶喝了，又吃了張十文錢羊油韭餅，逼著身上發汗，揣著餘下的錢四處打聽店宅務。
她從書上讀到過，這是官營的租房處，比市麵上的房子便宜還有安全保障。可惜路州最便宜的一間月租要五十文，一個月起租。
常歌被逼得沒法子，隻得回到牙行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可直等到天黑，行裡也沒有雇傭人的買賣出現，之前得罪了掌事，她也沒法開口借錢，隻好去了寺廟捐了十文香火錢借宿一晚。
她一天隻吃過一張餅，又厚著臉向僧人討要齋飯，卻意外發覺寺裡齋飯格外豐盛，有白米白麵竟還有橘子。
“前些日子連著做了三場法事，施主趕得巧罷了。”
僧人提到城中連著死了三個小嬰兒，常歌憶起之前還俗和尚說幾天賣出七八副小棺材，又問：“這路州可是遭了什麼災，或者有什麼疫病？”
僧人搖頭，唱一聲佛號，“邊城不比京都那些繁華之地，嬰孩早夭很是平常。”
常歌點頭，悶頭吃飯不再說話，夜裡她躺在床板上反複推算，早上起來便折了枝臘梅插在寮房裡的花瓶中擺在窗下。
常歌今日忙乎了一整日，談成一樁雇傭乳母的買賣，拿了傭錢直奔店宅務租了房子，剛打了水燒上就聽見叩門聲。
她也不問是誰直接開了門，倒叫門外的賀臨有些不自在。
“除了你，沒別人來找我。”
常歌直奔主題，“我想查縣誌。”
確定一個地方的人口數和出生率死亡率，在古代最好也最精準的法子便是直接從縣誌上找數。
賀臨坐在椅子上，掃視屋裡一圈後收回目光，“我記得讓你查的是拐帶。”
“大人覺得這些“死”了的嬰孩會去哪兒？無論是拐賣娘子還是嬰孩，都不是一時半刻促成的買賣，說不定查嬰孩就能查到線索。”
“可你自己也說了說不定……”
常歌起身用開水衝了遍茶壺茶杯，倒了杯熱水推給賀臨，“可若不試試便連一絲可能都沒有。”
她手沾著水在桌上劃：“我估算這路州城有十萬百姓，那每年大約出生兩千個嬰孩，死掉兩三成便是正常……城中至少還有四五家棺材鋪，那一個鋪子每月能接到的生意也就十單。再刨去那些窮苦人家置不起棺材，怎麼幾日就能賣出三副？太不正常了。”
賀臨的視線從那些水痕挪到麵前這個陶杯上，強忍著嫌惡起身，“隨我來。”
常歌拿手胡亂抹掉那些水痕跟著出了門，兩人從後門入得府衙，賀臨將她領到地方便坐在一旁不管了。
“不是，你是官啊，你比我更了解這地方擺放順序，我這得查到什麼時候啊？”常歌瞧著麵前架子上摞成山的書冊，咬了咬後槽牙。
“是你說要查閱縣誌的，最近十年的都在這裡了。”
常歌沒好氣地踢了木架子一腳，驚起漫天塵埃，“咳咳咳……”她邊說往揮動著雙臂往後退，後背撞到後麵架子上，又激起一陣灰塵。
等到塵埃落定，賀臨已經不在蹤影，常歌歎了口氣，手拿燭台照亮，一本本打開翻閱，偶爾拿起毛筆在紙上畫幾個數字，直到天亮。
摘抄完最後一個數字後，常歌吹滅蠟燭，坐在桌案上迅速驗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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