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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出了昆侖雪山，便一路往南走。
楊慧是個啞巴，不能說話。幸好李凡鬆是個話多的，一路上說個不停，飛軒想插話也插不上。“……我師父才是真不一般呢！傳說他出生的時候，天際照下一道霞光……”李凡鬆說起這段故事，簡直滔滔不絕，直把趙玉真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想當初魔教賊子想要攻上青城山，隻見我師父一人一劍攔住山門，就算是那白發仙——”他忽然見到楊慧側過頭認真傾聽，便以為她起了興致，越說越起勁：“就算是那白發仙，也被我師父打得落花流水，隻好夾著尾巴、帶著魔教之人灰溜溜地回去！”
魔教東征之時，楊慧還小，被莫棋宣留在天外天的小院裡，哪都沒去。聽李凡鬆這麼說，楊慧便努力想象，發現自己根本想不出那個人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模樣。道劍仙或許是真的厲害，可莫棋宣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斷然不至於如此狼狽。
想來是說書人故意為之，為的便是宣揚中原武林的正義和魔教的邪惡。
楊慧見他說得賣力，便捧場地笑笑。
一旁的飛軒聽得直搖頭，小師叔也太不長心眼！他倒是一股腦兒把身家全部托盤而出，可是人家姑娘除了名字以外，出身和師門一點都不透露。雖然她救人是義舉，但正邪猶未可知。這樣偏僻的雪山，她一個姑娘家，卻出現得那麼恰好，很難不讓人起疑。
三人結伴而行，走了大半個月，來到柴桑城。
正值初夏，柴桑城百裡長路，有千種不同的花。
李凡鬆看得連連讚歎，轉過頭，又見楊慧穿著件霽色小領窄袖的襖子、頭戴蘇幕遮，不施粉黛的打扮十分樸素。霽色乾淨，越發襯得她麵若芙蓉。他連忙移開視線、四顧看花，心中卻想：師父整日裡說雪月劍仙是何等的出塵，我看慧姑娘才是真仙子……
路上飛軒沉默不語，楊慧自然也察覺到這個孩子聰明異常，想必是在揣度她的身份。再繼續走下去就不合適了，況且楊慧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們在柴桑城看過花後，楊慧便要告辭。李凡鬆手中桃木劍揮舞，裁下一朵粉嫩的野花，遞到楊慧麵前。
“慧姑娘的恩情，凡鬆記下了……”
他麵色微紅，磕磕絆絆地說：“若姑娘他日、他日有了難處，隻管來青城山找我。”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少年人的感情質樸且單純，楊慧不覺冒犯，反而覺得他真誠，便伸手接過花，客氣地還禮，拿樹枝在地上寫字，笑祝他們一路順風。
分別之後，楊慧回想起此行的目的。
這些年來，中原的消息都是透過密探傳至天外天，再由巧芸傳達給她。楊慧寄人籬下，行事小心翼翼、生怕一言一行稍有不慎，便泄露自己方外之人的事實，於是照紙卷上的指示按部就班地做。可她也有自己的想法，眼下離開了天外天，心中還有個不滅的希望——
她要去找別的出路。一條不用仰人鼻息、或者更甚，能讓她回去的路。
姑蘇，寒水寺。
清晨時分，青衣僧人正在寺院裡灑掃，身著明黃僧袍的弟子已經坐在堂中誦經。沿著小徑走，一時間鳥語不停，誦經聲幽幽，倒真頗有幾分禪房花木深的意境。楊慧背著包袱，將馬兒拴在樹下，拿了根竹棍當倚仗，一路走到寒水寺門前。
她此番前來不為別人，隻為自己。
她要請人指點一條回家的路。寒水寺因為忘憂大師的存在，前來上香的人絡繹不絕，所以她來得很早，就是為了見忘憂大師一麵。聽說凡夫俗子隻要和忘憂對視一眼，便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那麼她呢，她的路又在哪裡？
楊慧到得早，但是有人比她更早。
“老和尚讓我在這裡等兩個人，沒想到先來的是你。”
身著白色袈裟的少年僧人轉過身來，眉目如畫，依稀可看出當年的輪廓來。僧人雙掌合十，衝她念了一聲佛號。楊慧不禁上下打量眼前的小僧，似與童年的人影重合。隻見他嘴角微微彎起，笑容有種說不出的邪氣。
“我們也快有十年未見……莫叔叔他們好嗎？”
無心帶著她去往禪房，一路上簡單寒暄了幾句。大多是他在問，楊慧在答。當年魔教東征，楊慧雖然未曾到場，卻也聽說過那一戰之慘烈。葉鼎之更是死在中原，這樣的大仇，他身為人子，真的能夠放下嗎？若要報仇，自然需要天外天的助力……
楊慧轉頭看他側臉，心生疑問。
無心仿佛能猜到她的想法，他是何等聰明的人物，便說：“你一定在想，這些年我為什麼不試著回天外天？”楊慧被他看穿心思，也不回避，點點頭。無心歎了口氣，繼續說：“十二年……天外天需要修生養息，北離百姓也需要喘息之機。”
魔教的未來教主，竟這般顧慮蒼生。
可蒼生未必會放過你！楊慧心想。
“你可知，老和尚早就知道你要來，但他不會見你。” 楊慧停下腳步，既然不想見她，為何又讓人把她引到這裡？“他要我向你轉達——”無心看著庭院裡的落葉，又抬頭仰望樹上的嫩芽，“我念過去世，無量無數劫。”
這番話表明忘憂知曉她的來路，楊慧快速比著手勢，連忙追問。
“老和尚說，既來之、則安之。”
無心閉上眼睛，又頌了聲佛號，無論楊慧怎麼懇求，他都不再說了。楊慧麵色頹唐，看向庭院中被風卷起的一地枯葉，心裡空蕩蕩的，一股巨大的迷惘和失落向她襲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何來到這裡，也不知道該去往何方……她得不到答案，便雙掌合十，衝無心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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