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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聲過後，那黑影反倒是被嚇退幾步。
莫棋宣站在院門前盯著牆角，負手緩緩走過去。黑影見藏不住，踉蹌現身，她衣衫襤褸，又低著頭，讓人一時間沒認出來。等走到跟前，莫棋宣才認出她身上那件碧色繡花襖子，原是他在成衣鋪給她買的。彼時還光鮮亮麗，如今已是破敗不堪。
那丫頭抱著手，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他。
她在他麵前，似乎永遠都是擔驚受怕的模樣。莫棋宣皺眉，彎下腰，伸手要拂開她亂糟糟的頭發。那丫頭見他伸手過來，害怕得蹲下身，捂住腦袋，嘴裡發出“啊啊”聲。莫棋宣停下動作，才看到一雙皴裂的小手，棉襖的袖口破開，露出帶著紅色鞭痕的一截小臂——這是受了刑罰才留下的。
他暗自心驚，雖說當初救人並非心甘情願，卻也未曾想過要虐待這丫頭。
傷口沒能及時醫治，有多數已經化膿流血，在一個幼童身上看著觸目驚心。莫棋宣收回手不去碰她，出言解釋：“我不打你，你不用怕。”可她又是如何找到這裡的？天外天這麼大，絕無可能是誤打誤撞。他視線往下掃，看到穿爛的一雙鞋，破洞而出的腳趾已經凍得通紅。莫棋宣心想，她是受不了苛待，冒死偷跑出來的。
楊慧放下抱頭的雙手，大著膽子去抓他的衣服。
她的手勁不大，但是很快在乾淨的白袍上留下一個印子。莫棋宣的吃穿用度都是上品，連這常服白袍也不普通，看似簡單樸素，實則用的是天蠶絲線，整個極寒之地每年產出不過百匹，質地綿軟光滑，但是沾了臟汙不易清理。他看到楊慧抓上來，雖然沒躲開，但這件白袍過後便要丟棄，他再不會穿了。
“罷了，此事是我失察。”
楊慧拉著他的衣服，跟他進了院子。莫棋宣吩咐仆人去準備熱水和傷藥，領著楊慧在院中走了一圈，最後在一間空置的屋前停下，指著那裡說這便是她日後居所。他畢竟是這裡的主人，沒有反過來照料奴婢的道理，是以楊慧自己將落灰的房間打掃乾淨，隨後用熱水沾濕乾淨的帕子，將全身上下整頓妥帖，這才去見莫棋宣。
“你若是會武功，便不會有今日的遭遇。”莫棋宣人在書房，已經換過一身衣服，正品著一盞雪蓮茶。他這話本來說的不錯，隻因天外天等級森嚴，本就奉行弱肉強食的規矩。可他卻忘了，眼前的丫頭還是個孩子，並且她不會說話，她怎會武功？又有誰會教她武功？楊慧聽了他的話，默默低頭。
這個丫頭和別的小廝奴婢不一樣。
他放下手裡的書，打量著楊慧。她不會說話，這就意味他說的每個字，都是得不到口頭回應的，隻能看著她仔細觀察，才能明白她要說什麼。楊慧黑黢黢的雙眸看著他，溫順地點點頭。莫棋宣的院子裡沒有幼童的衣物，是以楊慧身上穿的是他早年間的舊衣，但這衣衫對她來說還是過於寬大。
看來還要差人去做新衣，莫棋宣思量著，說：“伸手。”
一個人習武是否有天分，是可以從骨齡和脈絡上看出來的。道法、武學，不管是什麼，收徒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測年齡和天分。她看著隻是個四歲小童，莫棋宣卻從骨相上察覺她已年滿六歲，尋常人家好生將養的丫頭本該長得更高更結實，斷然不至於像楊慧這樣瘦小。
楊慧乖乖站在跟前，看他微微皺眉。
她靠得近了就能聞到莫棋宣衣服上的熏香，淺淡卻悠遠，似雪鬆青柏。他的皮相是一等一的俊俏，又身負北闕遺族血脈，是以生得不同中原人，鼻梁高挺，雙目深邃，連瞳仁也是剔透的琥珀色。濃密的睫毛上下開合，仿佛跳動的雪白蝴蝶，輕盈又迅捷，讓楊慧憶起他殺人時乾脆利落的劍法。
身份顯貴，武功高強。
十八歲又正是最意氣風發的年紀，他足夠自傲。
莫棋宣其實並未打算收徒，他醉心劍術，隻想於劍道一途上不停探索，是否能到大逍遙的劍仙境界雖未可知，卻心向往之。這幾乎是每個劍客的畢生追求，他也不例外。可是楊慧卻並非習武的料子，莫棋宣一測便知這個丫頭沒有多少習武的天分。她和很多普通人一樣，即使再努力，日後成就也不過爾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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