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天的富貴，姓賈環
榮慶堂的喧囂，來得快，去得也快。
方才還亂成一鍋粥的場麵，此刻已然是鴉雀無聲。
榮禧堂前，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正中的紫檀木雕花香案上，擺著一個海獸葡萄紋的銅爐。
爐中焚著上好的沉水香，青煙嫋嫋，筆直地升向高空。
然後被廊外的冷風一吹，便散了。
賈母穿著一身深青色繡金福壽紋的誥命正裝，跪在最前方。
她的身後，是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一眾女眷。
再往後，才是賈珍、賈璉、賈寶玉這些爺們兒。
所有人都換上了最隆重、最體麵的朝服或禮服。
一個個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隻有衣料摩擦時發出的輕微窸窣聲。
賈環跪在人群的最末端，一個幾乎不會被人注意到的角落裡。
他的位置很微妙，既在主子們的行列裡，又像是被排擠到了邊緣。
不過他不在乎。
他的膝蓋很硬，跪得筆直，腰杆也挺得像一杆槍。
他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視線。
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但更多的，還是那種即將看到潑天喜事降臨的狂熱與期待。
真是……一群可憐蟲。
賈環心裡輕輕嗤笑了一聲。
兵部郎中戴敬，一個麵容清臒、眼神銳利的中年官員。
手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在一眾甲胄鮮明的禁軍護衛下，踏入了榮國府的大門。
他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一個人，目光平視前方，徑直走到香案前。
轉身，麵向眾人。
那張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也看不出喜怒。
“聖旨到——”
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榮國府賈氏一族，跪聽宣旨！”
“嘩啦啦——”
人群的膝蓋又往下沉了沉，所有人的頭都埋得更低了。
王夫人的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她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指甲深深掐進了肉裡。
臉上卻是一種混雜著緊張和狂喜的扭曲表情。
元春！
一定是元春封妃了！
這可是光耀門楣、福澤子孫的天大恩寵！
戴敬緩緩展開了手中的黃綾。
他的聲音清晰、洪亮，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如同金石相擊，在榮禧堂前的空地上回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茲有榮國府子弟賈環，性資聰穎，敏而好學。”
“於京營考封之中，技壓群雄，拔得頭籌……”
什麼？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極力壓抑的倒吸冷氣聲。
跪在最前麵的賈母，身子猛地一顫。
那雙緊緊閉著的眼睛，豁然睜開。
王夫人的表情，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她臉上的狂喜，就像一幅畫被人用冷水猛地潑過。
迅速褪色、融化，最後隻剩下一種茫然的、荒謬的空白。
賈……賈環？
怎麼會是賈環？
戴敬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繼續念了下去。
“……朕心甚慰。此乃將門虎子，國之棟梁。”
“特授其為從六品‘奮武校尉’之實職，入職京營，以觀後效。”
“另，念其年少有為，特免其軍中曆練之苦，以勵其心。”
“欽此！”
“轟——”
如果說第一句話是驚雷。
那這後麵幾句，簡直就是天雷滾滾，把所有人都劈得外焦裡嫩。
從六品？
奮武校尉？
還是實職？！
甚至……連新兵必須經曆的軍中曆練都給免了？
這……這怎麼可能！
戴敬頓了頓，似乎是給了眾人一個喘息的機會。
然後，他從袖中又取出了一卷稍小一些的聖旨。
“還有一道。”他淡淡地說道。
眾人腦子裡還是一片空白，隻是下意識地繼續跪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奮武校尉賈環，既已入仕，當有自己的府邸。”
“特於宣武門內，賜三進宅院一座，以彰皇恩。”
“欽此！”
兩道聖旨。
一道封官，一道賜府。
主角，都是那個方才還被他們踩在腳底下。
準備打個半死的庶子，賈環！
整個榮禧堂前，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隻有那香爐裡的青煙，還在不知死活地嫋嫋升騰。
“臣……賈環……領旨謝恩。”
一個清朗而平靜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
賈環叩首，然後站起身，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走上前去。
恭恭敬敬地從戴敬手中接過了那兩卷足以改變他一生的黃綾。
“賈校尉，恭喜了。”
戴敬那張古板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聖上對你，可是期許甚高啊。”
賈環微微躬身，“有勞戴大人，下官……感激不儘。”
他這一聲“下官”，說得自然無比，仿佛他天生就該是這個身份。
“賈……賈老太太？”
戴敬的目光轉向了還跪在地上的賈母。
賈母這才如夢初醒，在丫鬟的攙扶下，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
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已經恢複了鎮定。
隻是眼神深處，依舊藏著掩飾不住的驚濤駭浪。
“有勞戴大人……親自跑這一趟。”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老太太客氣了。”戴敬客氣地回了一禮。
“環哥兒……真是……真是奮武校尉了？”
人群後方，迎春那怯生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驚喜。
李紈也捂著嘴，看向賈環的眼神裡充滿了震驚。
“天哪，三弟他……他什麼時候……”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三弟不是池中之物！”
探春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別人隻看到他一飛衝天。
隻有她，隱約知道這個弟弟在那些無人問津的日日夜夜裡，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努力。
這聲聲的驚呼，終於將某些人從石化狀態中喚醒。
“賈環！”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賈珍鐵青著一張臉，死死地瞪著賈環，那眼神，像是要活生生把他吞下去。
“你好大的膽子！”
他指著賈環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
“考封武職這麼大的事情，你竟敢不經家族同意，私自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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