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這東西
賈珍看他，就像在看一個不知死活的戲子。
戲台子都快塌了，他還站在中間，以為自己是角兒。
趙姨娘已經徹底絕望，癱在地上，連抽泣的力氣都沒了。
那雙平日裡總帶著幾分算計和刻薄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她不明白，事情怎麼會鬨到這個地步。
她更不明白，自己的兒子為什麼不求饒，為什麼不害怕。
賈探春站在人群裡，一雙明亮的眸子緊緊鎖著賈環，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裡。
她想開口求情。
可她一抬頭，就看到了祖母賈母那張麵無表情的臉。
和嫡母王夫人垂下的、仿佛什麼都沒看見的眼簾。
她們……默許了。
她們希望賈環被打。
甚至，希望他被打死。
這個念頭讓探春渾身發冷。
她知道，自己說任何話都將是徒勞，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拖下水。
不遠處，那個穿著一身月白緞子襖裙的表妹林黛玉。
正用一種審視的、帶著濃濃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賈環。
她那雙似蹙非蹙的籠煙眉下。
眼神清澈得像一汪秋水，卻又深得讓人看不透。
她似乎也在想，這個平日裡猥瑣不堪、人人嫌棄的賈三爺。
今天憑什麼這麼鎮定？
他的底牌，到底是什麼？
屋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就在這時，賈環動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緩緩地抬起頭。
將目光從賈珍那張扭曲的臉上移開，一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目光，冰冷，平靜，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凶戾。
那是一種純粹的、源於生命最本能的暴虐氣息。
無聲無息，卻又鋪天蓋地。
賈珍臉上的獰笑，在那目光觸及的一瞬間，僵住了。
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猛地竄了上來，直衝天靈蓋。
讓他下意識地就想後退一步。
那是什麼眼神？
一個奴才秧子養的庶子，怎麼會有這種眼神？
這感覺隻是一瞬，快得讓賈珍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他很快就用更大的憤怒掩蓋了那一閃而逝的驚悸。
“還愣著乾什麼！”
他衝著門口那幾個手持棍棒繩索的健仆怒吼。
“給我把他拖出去！”
那幾個健仆被他一吼，一個激靈，硬著頭皮朝賈環圍了過來。
可腳步，卻明顯有些虛浮。
他們也不傻。
今天這事透著一股子邪性。
這位三爺，太鎮定了，鎮定得讓人心裡發毛。
賈環卻根本沒看他們，他隻是再次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嗯，時間差不多了。
那個負責傳旨的官員，應該快到了吧。
眾人看著他這副神神叨叨的樣子，越發覺得他是不是瘋了。
死到臨頭，看天乾嘛？
天上能掉下來救兵？
“哼，你看天也沒用！”
賈珍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他往前走了兩步，臉上滿是殘忍的快意。
“別指望著你那個死讀書的爹回來救你！”
“今天，就算是他賈政站在這裡，也攔不住我執行家法！”
“我……”
賈珍的話還沒說完，一個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就從院子裡傳了過來。
“不好了！不好了！”
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榮慶堂，甚至都忘了通傳。
眾人定睛一看，來人竟是趙姨娘的兄弟，在府裡當差的趙國基。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也顧不上給誰請安了，隻是語無倫次地大喊著。
“老太太！太太！珍大爺！”
“宮……宮裡來人了！”
“戴大人，捧著聖旨，已經到大門口了！”
“說是……說是要咱們府裡，立刻開中門，擺香案，準備接旨！”
“轟——”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寂靜的榮慶堂裡炸開。
聖旨？
兵部郎中親自捧著聖旨來了？
還要開中門？
所有人都懵了。
賈母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陣精光。
猛地從紫檀木雕花的寶座上站了起來。
“快！”
“賴大呢？賴大死到哪裡去了！”
她聲音都有些發顫，“趕緊的！帶人去開中門！擺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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