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於青萍之末
她看著賈環，看著這個突然之間變得無比陌生的弟弟。
震撼地說不出話來，隻是默默地流著淚。
……
榮禧堂。
東邊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上好的沉水香氣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
窗外還是亮的，屋裡卻已經掌了燈。
紫檀木雕花的架子上，立著一盞玻璃繡球燈。
光線柔和地灑下來，照在炕上坐著的那幾位主子身上。
“老太太，太太，你們可要為我做主啊！”
王熙鳳正拿著帕子，一下一下地抹著那雙丹鳳眼。
眼圈紅紅的，聲音裡滿是委屈。
“我不過是秉公辦事，想著環哥兒到底還小。”
“小廚房那邊人多手雜，怕他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這才想著把他的份例挪到寶玉那邊，讓大廚房一起做了送過去。”
“誰知道……誰知道他竟這麼不依不饒，說是我克扣他。”
“還……還把小廚房都給砸了！”
她一邊說，一邊偷偷拿眼去瞟王夫人的臉色。
王夫人端坐在炕上，手裡撚著一串蜜蠟佛珠，麵沉似水。
她沒說話。
但屋子裡的氣氛，已經冷了下來。
小廚房被砸是小事。
一個庶子，敢為了這點小事，公然挑戰管家奶奶的權威。
這就是在打她王夫人的臉。
“豈有此理！”
王夫人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冰冷的怒意。
她把佛珠往炕桌上重重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反了天了！”
“去！叫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
“多帶幾個人，拿上棍子繩子，去把那個小畜生給我捆了押過來！”
她還不解氣，又對著門外喊道。
“再去個人，快馬去城外玄真觀，把珍哥兒給我叫回來！”
“我倒要問問他，這族長是怎麼當的！家裡的子弟都敢砸廚房了！”
跪在地上的探春，聽到這話，一張臉更是煞白如紙。
捆了押過來？
還要請族長？
這是要把弟弟往死裡整啊！
炕上的賈母，一直閉著眼聽著，此刻才緩緩睜開。
她看了一眼抖得像風中落葉的探春，淡淡地說道。
“三丫頭，這事兒與你無關，你弟弟胡鬨，你可不能跟著糊塗。”
“你隻記著，你是太太的女兒，是這府裡的正經小姐。”
“別跟那起子上不得台麵的東西攪合在一起，自降了身份。”
這話，是安撫，也是警告。
探春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賈環並沒有在屋裡等著人來捆他。
他安撫好探春後，便獨自一人，朝著榮禧堂的方向走去。
穿過抄手遊廊，走過花園裡的羊腸小道。
沿途的亭台樓閣，雕梁畫棟。
無一不顯示著這座國公府邸曾經的輝煌與如今的奢靡。
賈環一邊走，一邊看。
他看那些聚在角落裡打牌說笑的婆子，看那些倚著柱子打盹的小廝。
這就是賈家。
根子上已經爛了。
賈環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家的敗落，不是沒錢，而是教育出了問題。
當家的一群婦人，好的壞的，都隻會一味溺愛，尤其是對寶玉那種。
下麵的子弟呢？
要麼不學無術，惹是生非。
要麼就是像自己原身這樣，自卑怯懦，被人欺負到死。
資源分配更是笑話，嫡庶尊卑，親疏遠近。
把一個家搞得跟個朝堂似的。
這樣的家族，不敗，那才真是沒天理了。
他正想著，腳步一頓。
前麵，路被堵死了。
榮國府的大管家賴大，二管家林之孝。
還有王夫人的陪房周瑞，都來了。
他們身後，還跟著黑壓壓的一群小廝和仆婦。
手裡明晃晃地拿著棍棒和繩索。
寶玉身邊的大丫鬟襲人也站在一旁，正低聲跟李貴說著什麼。
而鳳姐的親信，來旺兒，則是一臉獰笑地站在最前麵。
“喲，三爺，這是要去哪兒啊？”
來旺兒歪著頭，手裡的棍子一下下地點著地，語氣輕佻又充滿了嘲諷。
“砸了廚房就想走？沒那麼容易吧！跟我們走一趟吧！”
賈環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他。
“你是誰家的狗？”
他忽然問道。
“敢這麼跟主子說話。”
來旺兒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一向唯唯諾諾的三爺，今天竟然敢這麼說話。
賴大和林之孝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訝。
今天的賈環，不一樣了。
身形似乎還是那個瘦弱的少年。
但站姿筆挺，眼神裡……竟然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殺氣。
尤其是林之孝，他常年管著莊子上的事務，見過些場麵。
更能感覺到賈環身上那股子精悍之氣。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內宅少年該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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