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碗湯，得站著喝
小廚房裡，死一樣的寂靜。
那口還在咕嘟著鮮筍湯的鍋子，成了這方天地裡唯一的聲音來源。
王熙鳳的臉色，是一片極為精彩的鐵青。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絲殘留的恐懼，還在微微發顫。
她是誰？
她是榮國府說一不二的鳳辣子。
今天，就在這起子下人的地盤上。
被一個她素來看不上眼的庶子，當著所有人的麵，落了這麼大一個麵子。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
這是把她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還用腳狠狠地踩了幾下。
平兒攙著她的胳膊。
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家奶奶那繃得像弓弦一樣的身體。
“奶奶……”
平兒的聲音很輕，帶著擔憂。
王熙鳳深吸了一口氣，那口鬱氣堵在胸口，幾乎要炸開。
她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裡淬著冰。
“扶我起來。”
平兒連忙用力，將她從椅子上扶穩。
王熙鳳站直了身子，目光卻沒有再看賈環一眼。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的侮辱。
她的視線越過所有人，帶著一種淬毒的冷意。
“我們走。”
她對平兒說道。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平兒能聽見。
“你去一趟東府，請珍大爺過來。”
平兒的心猛地一沉。
請賈珍？
賈珍是寧國府的當家人，更是如今賈氏一族的族長。
請他過來，這已經不是內宅裡兄弟姊妹拌嘴、小叔子頂撞嫂子的小事了。
這是要……上族法啊！
平兒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個已經轉身去到趙姨娘身邊的少年背影。
心裡一陣發涼。
這個三爺，行事太急，太烈。
今日這一番作為，固然是出了一口惡氣，可這收場……怕是難了。
然而，她不敢勸。
她知道，現在的鳳姐就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任何一點阻攔，都會被燒成灰燼。
“是，奶奶。”
平兒低聲應下，扶著王熙鳳，一步一步。
艱難地走出了這間讓她感到窒息的小廚房。
直到那抹明豔的身影徹底消失，廚房裡的人才仿佛活了過來。
他們大口地喘著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再去看那個被嚇得屁滾尿流的廚子劉安時。
眼神裡已經沒了半分同情，隻剩下純粹的恐懼。
劉安哆哆嗦嗦地用一個白瓷海碗盛滿了湯。
筍是新剝的嫩筍，湯是吊了半日的雞湯，上麵還飄著幾片金黃的雞油。
他雙手捧著，像是捧著自己的腦袋。
一步一挪地來到賈環麵前，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三……三爺……湯……湯好了……”
賈環看都沒看他，從他手裡接過那隻湯碗，入手溫熱。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目的達到了。
從今天起，至少在這榮國府的後廚，沒人再敢怠慢他和趙姨娘。
這就夠了。
“走吧，娘。”
他轉身，對還愣在原地的趙姨娘輕聲說道。
趙姨娘如夢初醒，看著兒子手裡那碗湯。
又看了看滿地狼藉，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隻能下意識地跟著賈環往外走。
西廊下的屋子，有些陰暗。
窗是舊的，糊窗的“軟煙羅”也有些發黃。
賈環將那碗湯放在一張半舊的八仙桌上。
桌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桌布，旁邊擺著一隻缺了個小口的汝窯茶杯。
“娘，快趁熱喝了。”
賈環的聲音，將趙姨娘從巨大的惶恐中拉了回來。
“我的兒啊！”
趙姨娘猛地抓住賈環的胳膊，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你……你這是闖了潑天的大禍了啊！”
“你打了廚房的人，還……還當著鳳丫頭的麵……”
“這……這可怎麼得了！”
趙姨娘急得在原地團團轉，六神無主。
“她讓平兒去請珍大爺了！那可是族長！是要動家法的！”
“環哥兒，你聽娘的話，你現在就去，去東府門口跪著。”
“給你珍大爺磕頭認錯！興許……興許還能留條活路！”
“等你爹回來了，娘再去求他，娘給他跪下，讓他無論如何保住你……”
她說著說著，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充滿了絕望。
在她的世界裡，衝撞了王熙鳳，驚動了族長賈珍。
這基本就等於死路一條。
賈環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不耐煩。
他知道，這是一個常年生活在壓迫和恐懼中的女人，最本能的反應。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趙姨娘冰涼的手。
“娘。”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穩力量。
“你看著我。”
趙姨娘淚眼婆娑地抬起頭，對上了兒子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沉靜，深邃，像是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沒有半分她想象中的慌亂和恐懼。
“這碗湯，是我給你討回來的。”
“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想，安安心心地，把湯喝了。”
“天塌不下來。”
賈環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算塌下來了，有我給你頂著。”
趙姨娘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好像一夜之間就脫胎換骨的兒子。
看著他那張稚氣未脫卻又異常沉穩自信的臉。
紛亂的心，竟然奇跡般地安定了下來。
是啊。
怕又有什麼用呢？
這麼多年，她怕到骨子裡，換來的又是什麼？
還不是連一碗湯都喝不上。
“好……好……”
趙姨娘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像是要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這個兒子身上。
她坐到桌邊，端起那碗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鮮筍的清甜，伴著高湯的醇厚，瞬間在味蕾上化開。
真香。
真暖。
暖意順著喉嚨，一直流淌到胃裡，然後散入四肢百骸。
趙姨娘的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
但這一次，是落在了湯碗裡。
就在這時，門簾被人猛地一把掀開。
一道身影帶著一陣香風，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賈環！”
來人聲音清脆，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正是賈探春。
她今日穿著一件蔥綠色的褙子，下麵是水紅色的長裙。
身姿窈窕，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
隻是此刻，那張素來帶著幾分傲氣的臉上，滿是焦急與慍怒。
“你是不是瘋了！”
探春幾步走到賈環麵前，劈頭蓋臉地就質問道。
“我剛才聽小丫頭們說，你在小廚房……拿箭射鳳姐姐？”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真的是要氣瘋了。
好不容易在太太麵前博得幾分好感，眼看著日子能順遂一些。
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弟弟，轉頭就捅了這麼大一個窟窿。
還是天大的窟窿！
賈環看著自己這個姐姐，心裡倒是沒什麼惡感。
探春是個聰明人，也是個可憐人。
“姐，你坐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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