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結婚
重慶的梅雨季來得纏綿，臨江路的青石板縫裡鑽出青苔，蜀繡坊後院的閣樓被雨水浸得發潮。依萍正幫母親把晾乾的蜀繡花樣收進木箱，樓下突然傳來林阿香驚喜的呼喊：“傅阿姨！沈先生來了！”
傅文佩的手猛地一顫，繡著並蒂蓮的繃子從膝頭滑落，絲線在布麵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她慌忙撿起繃子，指尖撫過那朵未繡完的蓮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他怎麼來了？上海那邊……”
“說是把上海的產業都托付給可靠的人了。”依萍扶著母親走到窗邊，看見沈敬言站在雨巷裡，穿著件深色的中山裝，頭發已花白了大半，卻依舊腰杆挺直。他手裡提著個藤箱，箱子邊角磨得發亮，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
沈敬言抬頭時，正好對上傅文佩的目光。隔著雨簾，兩人的眼神撞在一起，像多年前在上海書畫社初見時那樣，帶著試探，卻又藏著化不開的溫情。他舉起手裡的藤箱，朝樓上揮了揮，嘴角的笑意被雨水打濕，卻格外清晰。
傅文佩轉身想躲，被依萍輕輕按住肩膀：“媽，您等這一天等了多久了？”她幫母親理了理鬢角的碎發，看著鏡中母親泛紅的眼眶，“沈先生在上海冒著風險安排咱們來重慶，如今又千裡迢迢來找您，這份心意，您不能再躲了。”
樓下傳來吳老板熱情的招呼聲，沈敬言的腳步聲順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來，帶著一身雨水的潮氣。“文佩，”他把藤箱放在桌上，打開後裡麵竟是一遝書畫卷軸，“知道你惦記這些，我讓夥計從書畫社的地窖裡挖出來的，沒被日本人搜走。”
最上麵的卷軸是傅文佩當年臨的《蘭亭集序》，邊角雖有些黴變，字跡卻依舊工整。她指尖撫過那熟悉的筆鋒，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著這些……”
“隻要人在，字畫就在；隻要心在，家就在。”沈敬言從懷裡掏出個小巧的錦盒，裡麵躺著枚玉簪，簪頭雕著朵蘭草，正是傅文佩最愛的樣式，“在上海沒來得及說的話，今天想跟你說清楚。”
他的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格外沉穩，目光落在傅文佩帶著淚痕的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文佩，我知道自己年紀大了，給不了你什麼榮華富貴，隻能陪你在這亂世裡相互照應。如果你不嫌棄……”
“沈先生！”傅文佩突然抬頭，打斷他的話，臉頰緋紅，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我不是嫌棄，是怕……怕配不上您。”她低頭看著自己布滿針眼的手，“我隻是個會做點針線活的婦人，不像您，讀過那麼多書，見過那麼多世麵。”
“我愛的就是這樣的你。”沈敬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為常年做針線活，指腹帶著薄繭，卻溫暖而踏實，“是那個在陋巷裡依然把字寫得工整的傅文佩，是那個在防空洞裡還惦記著給前線繡鞋墊的傅文佩，是這個讓我覺得安穩的傅文佩。”
依萍悄悄退到門口，給他們留下獨處的空間。雨還在下，蜀繡坊的夥計們在樓下議論著什麼，笑聲混著雨聲飄上來，帶著種亂世裡難得的暖意。她想起母親這些年的隱忍，想起沈先生默默的守護，突然覺得，這遲來的緣分，或許正是苦難歲月裡最溫柔的補償。
婚禮辦得簡單，就在蜀繡坊的堂屋。吳老板送了塊紅布當喜帕，張老師寫了副對聯：“亂世逢知己，白首共患難”，貼在褪色的門板上。“蘇記”的女工們湊錢買了斤紅糖，衝了碗紅糖水，林阿香端給傅文佩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傅阿姨，甜甜蜜蜜！”
傅文佩穿著依萍新做的藍布旗袍，襟上別著那枚蘭草玉簪，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沈敬言依舊是那件中山裝，卻特意係了條紅色的領帶，是依萍找軍需處的朋友要的。兩人對著長江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算是拜了天地——沒有父母在場，就讓奔流不息的長江做見證。
依萍端著杯糙米酒走過去，遞給母親和沈先生：“媽，沈先生，女兒祝你們……平安順遂，白頭到老。”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帶著真心的喜悅。這些年，她總想著保護母親，如今終於有人能替她分擔這份責任，讓母親也能像其他女人一樣，有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傅文佩接過酒杯，手還在微微發抖，卻緊緊握著沈敬言的手。兩人的酒杯輕輕一碰，米酒的醇香混著雨水的潮氣，在空氣裡彌漫開來。沈敬言看著傅文佩，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以後有我在，再也不讓你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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