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一天，所有三期入伍生列隊進入禮堂，站在禮堂講台迎接他們的隊長是一位斷了臂的長官。
宋嘉言聽見身邊沈懿行竟然開口了：“石正義。”他驚訝地看了沈懿行一眼，就聽見長官自我介紹：“各位航校三期的入伍生，你們好！我是你們的總隊長——石正義。”
石正義犀利的眼睛掃過全場，把學生們的好奇眼神收進眼底，笑笑，拍拍手。接著，兩位士兵抬出了一個盛滿福爾馬林的玻璃罐。學生們定睛一看，裡麵竟然裝了一個彈孔累累的手臂。宋嘉言不由大駭，轉開了眼，卻見沈懿行動都沒動一下，目光平靜又敬畏地看著前方。石正義等了一會兒，等學生兵們的驚駭勁兒過去，操著他一口湘音問：“你們曉不曉得，我為啥子要請求調來當你們的隊長？”台下一陣沉寂，緊接著，他大聲說：“因為，我要你們為我報仇！”
他指著那個玻璃罐：“這，就是去年幺二八事變的空戰中，日本鬼子打斷的我的手臂！”
台下頓時開始揚起滾滾波濤，四處嘈雜，接著石正義高喊：“找你們來，奏是要來砍他日本軍閥！現在，大家跟著我高喊航校精神訓條！”宋嘉言仿佛感覺到了什麼，不由一陣戰栗。
“我們的身體、飛機和炸彈，當與敵人兵艦、陣地同歸於儘！！”
“我們的身體、飛機和炸彈，當與敵人兵艦、陣地同歸於儘！！！”
“我們的身體、飛機……”
“當與敵人的兵艦……”
“……同歸於儘！！！”
沈懿行能聽見自己聲音，他好像從來沒這麼大聲的呐喊過，就算是九一八，就算是一二八，就算是自己參加過的遊行，也未曾這樣慷慨激昂過。他仿佛陷入一場巨大的浪潮中，浪潮裹挾著自己，也裹挾著每一個人。這發源於民族血脈的熱血豪情迸發出那樣浩大的聲音，摧人心肝，無數的聲音彙集在大堂內，這些聲音竟然與自己的聲音如此相像，別無二致。他不由看向身邊的宋嘉言，卻不想宋嘉言也正看著他。兩個入伍生對視，驚奇地發現對方竟然已經熱淚滿麵，而身邊所有的鐵骨男兒竟也個個如此。來自東北淪陷區的幾個同學忽然高喊起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收複東北！！！”
“將侵略者趕出中國！！！”
多年來擠壓在同學們心中的國仇、家恨，隨著眾人的呐喊，似乎暫時得到了完全的宣泄。
就這樣，接下來入伍生們開始了為期六個月的基礎訓練。有時去野外拉練，就會沿著街道先徒步行軍一個多小時。每當此時，沿途老百姓總是圍觀，或是跟隨著走，順帶著指指點點。
“看看看看，人家這隊伍走得，齊的呦……”
“這精神頭，好的不得了的嘞……”
“打頭那個，個子好高的呦……”
“看那個小夥子，好俊哦……”
“還有後麵壓陣那位斷臂的，是與日本鬼子打仗的英雄！”
“我給你講啊，這可不是普通部隊的呦，他們是大學生，都是未來的飛將軍的呀……”
杭州西北郊，訓練的風水寶地，起伏的小丘，墳地，小河溝，小叢林，雖然地形複雜，但一切都是小小的，讓北方來的宋嘉言頗為新鮮，也感覺心曠神怡的。
隊伍修整的時候，宋嘉言看著旁邊沈懿行淡漠的臉，不由心裡癢癢的，又想找沈懿行聊天。他問身邊的沈懿行：“沈懿行，你是哪兒的？”
沈懿行看了一眼宋嘉言，心裡知道宋嘉言老毛病又犯了，說：“我知道，我們是同鄉。”宋嘉言點點頭：“我有些想家了，你呢？”沈懿行不答他，隻是換了一片遠方的雲來望。
“我當初接到錄取通知的的時候，我爹差點沒把我打死。”宋嘉言也笑笑，自顧自的說下去，“他就那個臭脾氣，我們家三兄弟，就是被他打著長大的。哦，不對，其實大哥挨打少一些，他一直是爹的驕傲，三弟小我兩歲，也沒我挨打挨得多。”
“看出來了。”沈懿行竟然出人意料的轉過身來，還接話了。還沒等宋嘉言驚喜起來，他繼續道：“我是瞞著家裡人來的。”
“我騙他們說我來這裡，是準備出國。”
“我走的時候，家裡族老握著我的手，說，還望我光耀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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