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2月24日。
杭州的樹木還是光禿禿的，風吹來仍有料峭的感覺。
當沈懿行換上軍裝的時候，他還是有些懵的，這身軍裝在他身上很是服帖，把他穿出了一種陌生感。這裡是杭州城東北角梅高東橋的一座老營房，離繁華地段很遠，有些蕭索和偏僻。沈懿行打量著這些老舊的房子，因為這裡前幾年還開過全國運動會的原因，修葺得還算齊整，漆刷得也有七成新。
“喂！航校三期的入伍生！在這裡集合！”沈懿行循著聲音望去，是一個學長模樣的人，正招呼著稀稀拉拉的入伍生。他走過去，卻不站得很近，隻是繼續靜靜打量周遭。顯然這是一群還沒有軍隊概念的年輕人，他們站得很散亂，說說笑笑地介紹自己，了解同學，這讓站得端正不動不笑的沈懿行顯得格外突兀。於是，很快就有人找到了他。
“你好，我是航校三期的宋嘉言。”
空氣中忽然多了一絲雨後青苔的味道，潮濕，卻沁人心脾。
沈懿行看著麵前這個笑眯眯的俊朗青年，麵無表情地伸出手：“你好。”
宋嘉言等了幾秒，見沈懿行沒有說話的意思，疑惑地睜大了眼睛：“誒？你怎麼不介紹一下自己啊？”沈懿行看著那雙仿佛盛滿問號的眼睛，心中想著青苔的味道好像更濃了。
半晌他說：“先站隊。”
宋嘉言吃了一個癟，但又覺得人家說的很有道理，於是隻好沈懿行旁邊站端。
“哈嘍兩位，我是樂飛。”一個娃娃臉湊上來，濃重的川音間竟夾著個洋文詞，讓從小在官話區長大的宋嘉言感到很是新奇。
“嶽飛？《滿江紅》是你寫的？”宋嘉言開著玩笑，將手伸過去，“宋……”他忽然想起自己吃的那一個癟，於是想再欺負一下別人，連忙改口，“先站隊。”說完看了一眼沈懿行，誰知沈懿行也正看著他，眼睛裡就差沒寫“有病”兩個字了。
“啊？宋啥子？”樂飛愣了一下，但他竟也沒糾纏，反而解釋起自己的名字，“哎不是那個嶽，是樂毅的樂。”
“嘟——嘟——”尖銳的哨音劃破嘈雜。
“集合！！！”
一瞬間，所有人都意識到了自己的身份，紛紛列隊站好。
“所有人給我聽好了！以後，要集合還是這個樣子，全他媽給我卷鋪蓋走人！你們不配上飛機！聽明白了嗎！”
“明白！”
“沒吃飯啊！”
“明白！！”
“好！今天第一天，給你們輕鬆一點，先熱身繞場五圈，跑步——走！”
繞場五圈的訓練任務對這些精挑細選的入伍生來說並不難，幾十人五圈跑下來氣都沒喘兩下就安靜了下來，接下來就是拔軍姿和一些基本的動作。
練了許久，終於有時間休息，宋嘉言馬上逮住沈懿行：“哎，現在總能說你的名字了吧。”可沈懿行根本不理他，隻想往前走。“哎不是，就告訴我個名字而已嘛，咱們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不知道名字多尷尬啊，哎哎哎，告訴我姓也行啊，貴姓啊——”
“免貴姓沈，名懿行。”沈懿行皺著眉頭道。
宋嘉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生出了捉弄麵前這個同學的心思來。他雙手一拍，笑道：“巧了！我叫嘉言，你叫懿行，嘉言懿行，看來我們合該是一對兒……”
沈懿行沒料到剛認識的人臉皮這樣厚，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在瞎說什麼！什麼一對兒！”說著加大了掙脫的力度。
“……一對兒好搭檔啊，你別生氣，先把話聽全嘛。”宋嘉言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覺得有趣，笑眯眯地說：“再說你長得好看，我瞧著歡喜，不可以嗎？”
長得好看？
這個人是在調戲自己？他怎麼想的……男同學也不放過，說出這樣的孟浪話來，也不知道自己哪點得了他的眼。
沈懿行腹誹間覺得宋嘉言簡直是無事生非，不想再跟宋嘉言耗著，索性用勁兒一掙，抬步走了。
“哎你去哪兒？”宋嘉言被力推得向後退了兩步。
“人家去上廁所你也跟著啊。”一個有些沉悶的聲音攔住了宋嘉言。他回頭一看，是一個個子特別高的人，五官端正，他身旁是娃娃臉樂飛，大個子伸出手，“張潮青。”宋嘉言也伸出手：“宋嘉言，幸會。”
樂飛馬上接口道：“原來你叫宋嘉言啊。”宋嘉言點頭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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