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小
約定的地點在吳圩公館內部的日式餐廳，沈雲謄在招待員的帶領下來到提前預訂的包間，他推門一看，就見數日不見的許延灃，正心無旁騖地擺弄桌麵上的精致國風茶幾。
許延灃聞及動靜，趕忙招呼遠道而來的沈雲謄坐到對麵，嬉皮笑臉地坦言自己已經提前點好菜，不必勞煩沈雲謄這尊大佛提供保留意見了。
許延灃是沈雲謄的大學室友，憑靠顯赫的家世及其在商界的影響力，算是大學同窗中發展最好的一位，旗下有家遠近聞名的雲昌集團。
大學時期許延灃為了證明即使自己不依附家族的權勢也能闖出一片天地，曾與當時還一無所有的沈雲謄患難與共，在梧市白手起家，即使後來敗北，輸的慘烈，也不覺惋惜。故二人的關係親如手足。
前段時間替宋時瑉追回的資料，也是沈雲謄委托許延灃幫的忙。
沈雲謄接過許延灃倒過的茶水，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上回拜托你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別一上來就伸手找我要吃的，雖然我是你的朋友，但我更是個商人，利益熏心，做買賣是本行，哪能讓你輕易得逞。”許延灃故弄玄虛地說，隨後一改往日和善的麵貌，眉眼彎彎，嘴角撅起，露出老狐狸的姿態，從身旁的公文包中抽出一封文件袋，肆無忌憚地在沈雲謄麵前搖晃、顯擺。
沈雲謄倒也不慣著，早已看穿他的伎倆，神情自若地端起茶杯，懸至嘴角細細品茗，順著台階問:“你說吧，想要什麼？”
“讓我想想……”許延灃雙指扣緊下巴，裝出一副有認真在思考的樣子，突然靈光乍現，拍桌說:“啊！我要你大四時實驗項目的專利，或者你畢業後入職我們公司為我效力。”
豈料沈雲謄眼皮都沒眨一下，就輕描淡寫地說:“可以，前提是你的東西得拿得出手，我也要滿意才行。”
“哎喲，你這麼輕易就答應了，真不好玩。”許延灃一臉苦相，忽然泄氣了，他迫切地想看到沈雲謄因為被自己捉弄而氣急敗壞的樣子，但如今顯然不行。畢竟這份文件裡的內容對沈雲謄至關重要，他不好一直開玩笑。
便認命地把那份文件推到沈雲謄麵前，十分嫌棄地說:“你才是我老板，你先看看吧。”
至此，沈雲謄麵色一沉，剛想拆卸，文件都沒捂熱，包間的門就被打開了，服務員相繼將菜呈上來。
許延灃見到沈雲謄的手在發抖，擔心他讀完裡麵的內容會情緒失控，以致食不下咽。
便急中生智，把那份文件適時抽走，當成晦氣撂到桌底，勸慰道:“行了，行了，先吃飯，你別著急，我慢慢和你解釋，文件可以回去慢慢看。”
沈雲謄這才冷靜下來，直至服務員把菜上齊，包間內隻剩下許延灃和他自己，隨即抬起頭，目露陰鷙，沉聲道:“延灃，你說吧，我早就猜到他是什麼樣的人了。”
“這件事說起來有點複雜。”
許延灃斂起笑意，連喝兩杯茶，才不緊不慢地說:“我雇傭的私家偵探在一個月以前抵達雲市，走訪過沈曉珺兒時居住的孤兒院以及被收養以後的住址。”
他稍稍停頓一下，觀察沈雲謄的眼色，見風平浪靜，補充道:“也就是你母親，查詢到她當年被收養時所辦理的一係列手續，接下來我會給你聽一段來自私家偵探的語音，他說的很詳細。”
許延灃調出聊天界麵展示給沈雲謄，點擊語音軌。
“當年帶走沈曉珺的是一戶姓隨的人家，夫妻二人都是雲市本地人，丈夫叫隨國華，妻子叫趙靜，當時他們是晚婚，生育估計比較困難，有過幾年備孕時間，但都沒有結果，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渴望能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經一番商討之後，來到孤兒院，一眼相中相貌不僅出眾，而且性格乖巧懂事的沈曉珺，經審核人審理後，他們的條件符合標準，成功把沈曉珺帶回家。”
“他們一開始對沈曉珺很上心，但在一年之後，趙靜卻突然懷孕，順產誕下一名男嬰，取名叫隨晟澤，隨晟澤從小受儘父母的寵愛，喜歡到處惹是生非，曾在初三時因強奸未遂被流入少管所，出來後直接步入社會，與當地的不良青年廝混，兩年後回到家，遇到當時念高三的沈曉珺，據隨家的鄰居透露，沈曉珺曾與隨晟澤產生過多次衝突，但他們當時都隔著牆，沒聽清在吵什麼。”
“鄰居某次從街上采購回家，撞見一身是血、衣衫不整，從家中跑出來的沈曉珺，當晚巷口就來了輛救護車，把頭部受重擊的隨晟澤接走了，兩個月以後，隨家父母幫沈曉珺辦理退學手續，原因是需要存錢給隨晟澤買房子和娶媳婦，已無力承擔沈曉珺的學費，自那以後，沈曉珺就一直呆在家中，鄰居每天晚上都能聽見沈曉珺的慘叫聲和隨晟澤的罵聲，大概五個月以後，沈曉珺的慘叫聲消失了，從此鄰居再沒見過她。又過了一段時間，隨晟澤不顧父母的反對，強行將家中的存款卷走，說要和自己的兄弟去外地闖蕩做生意。”
“我後來繼續調查隨晟澤的行跡軌線，發現他生意做不成，虧了一大筆錢，曾數次前往斛市旅遊，但具體動機不明，十五年之後，他因為犯強奸罪和故意傷害罪入獄至今。”
“隨家夫妻聽到這個噩耗，隨國華被氣得腦溢血複發，當場去世，留下趙靜一人生活。”
“而沈曉珺自離開那個家之後，孤身一人來到斛市，那時她已經懷有身孕，不久之後，誕下一名男嬰，取名沈雲謄。因為自身學曆不高，靠在當地的旅遊酒店兼職清潔工以及調休時在旅遊區販賣小吃謀生。據當時和她比較親近的工友所說，她和自己的小兒子感情非常好。可悲的是，在沈雲謄九歲的時候，沈曉珺因車禍離世了——”
錄音戛然而止，早已聽不進去的沈雲謄一拳怒捶在手機上，手機屏保上肉眼可見地綻開一道裂痕，苦笑道:“原來……是這樣嗎？為什麼我不早點……早點去調查……我早該知道的……”
他雙目猩紅，緩緩低下頭，青筋暴起，將額頭緊貼在桌沿上，叫人看不清他神情，肩頭劇烈顫抖，極力壓抑住心中那股巨大的仇苦與悲戚，發出一陣隱忍又克製的喘息聲。
一旁的許延灃有先見之明，猜到沈雲謄知道真相後會情緒崩潰，便委婉地勸誡道:“雲謄，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你父親……啊，不對，那個人渣也已經入獄了，以後忘掉過去，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吧。”
可他畢竟不是局中人，再好的勸阻也是於事無補。
緩了一會兒，沈雲謄稍稍抬起頭，說“不可能的，既然知道這些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神色仍舊有些落寞和慍怒，他搖了搖頭，像是已經了恢複理智，把壓在掌刃下的手機推給許延灃，魂不附體地說:“抱歉，延灃，手機修理費用或者你想換重新手機，稍後賬目都請發給我吧。”
許延灃知道他難過，幾年以前他第一次接觸沈雲謄的時候，還曾目光短淺地認為對方隻是一個狂妄自大、虛有其表的刺頭，但漸漸熟絡之後，了解到他的為人處事與卓越能力，就很難不被真正的他所折服。
但是許延灃還未見到過沈雲謄像現在這般失控。起初沈雲謄找上門來，委托他幫忙調查父母家世的時候還不以為然，沒想到謎團背後的真相竟然是如此的駭人聽聞，他不由得對身世慘淡的沈雲謄產生同情和悲憫心，撫慰道:“沒事，一個手機而已，你不用負責，我正好也要換新手機了。”
沈雲謄卻仿佛聽不見似的，神色陰鬱，開始自說自話，但好像眼下才是真實的他:“我和我母親的感情是很好，我也從不認為自己會被拋棄。”
他神色忽然慌亂，撿起地上的文件袋，粗暴地將封口撕扯開，急迫地翻閱隨晟澤的履曆和行跡圖表，直至尋到隨晟澤前往斛市的資料，才聲淚俱下地說:“隨晟澤去過很多次斛市，但具體動機卻不明確，最後一次去的時間正好是我被拋棄的那一年，也是我母親離世的那一年，他原本是沒有理由去那裡的，可即使去了，為什麼偏偏要挑我母親工作的旅遊區？為什麼最後去斛市的時間會和我母親離世的時間重合。”
“延灃，我沒有辦法相信一切都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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