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小
宋時瑉帶著滿腹疑惑踏入玄關，此刻客廳的電視機是開著的，上麵正在播放他很喜歡的紀錄片，一腔醇厚、通透、略帶磁性的英文旁白環繞至整片空曠漆黑的室內。
他可以隱約瞅見沈雲謄靠在沙發上的頭，以及隨意堆疊在靠椅把手上的羊毛毯子，嘗試喚聲“師兄”，卻遲遲沒有得到回應。
躡手躡腳走進一看，就見沈雲謄緊閉雙目，輕薄的皮膚上撒滿明黃色的柔光，能清晰地捕捉到皮層下涇渭分明的血管紋理，以及卷曲的絨毛。
軀體自然倚靠在柔軟的墊枕上，毫無警惕性，垂放在腿間的左手，正攢握著已無用處的遙控器。
整個人宛如鐫刻在一幅暖色調的壁畫中酣睡的主人公，既慵懶又自然。
宋時瑉悄悄俯身，緊盯沈雲謄好看的眉眼，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打量沈雲謄優越的五官。
此前就曾從院係內師妹口中，聽聞不少關於沈雲謄相貌的吹噓之詞，以及莫須有卻天花亂墜的八卦新聞。
那時他還不以為然，隻覺聒噪，甚至有段時間一觸及沈雲謄這個眼熟的名字，浮現在腦海中的也無非是一張模糊不堪、沒有特征的陌生麵孔，難以記起全貌。
有時被師妹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惹怒了，也會在心底鄙夷身為一個四肢健全的大男人，憑借花邊新聞和外形條件嘩眾取寵，屬實稱不上一件光彩的事。
又因為與自己毫無乾係，故而此後也沒有深一步了解，隻是膚淺地給沈雲謄冠上一個相當粗鄙的印象——某位長得很好看並且很受歡迎的師兄，僅此而已。
如今宋時瑉再度回想此前種種，自己對沈雲謄諸多不妥的看法，不由得感到心虛。
他伸出手，小心謹慎地將一根根骨節分明的的手指掰開，遂抽出遙控器，對準電視機摁滅屏幕。
擔心沈雲謄會受寒，便仔細調高室內的溫度，找來多餘的被子，輕柔地鋪蓋在他身軀上，所有溫柔的舉動都巨細無靡，像在照顧一隻孱弱的小動物。
等宋時瑉忙完一切，沈雲謄的聲音不約而同地從身旁響起:“時瑉，你回來了？”
“……師兄，你醒了。”宋時瑉心一顫，手中的毯子倉皇脫落，他轉過頭，慌亂中與沈雲謄對視，“是我吵醒你了？”
“不是。”
沈雲謄眼神朦朧，似鋪了一層紗，抱著懷中拖遝的被子緩慢地立起困重的身體，揉了揉乾澀的眼睛，用摻鼻音的聲音問:“你怎麼回來了？不是住在楚涵家嗎？”
宋時瑉見他沒有過問別的，便也不設防，麵不改色地撒起謊:“教授讓我明天開一個小組會議，順便和他彙報實驗進度，我想提早準備，所以就回來了。”
話畢，他心神不寧地將沈雲謄上下打量一遍，謅出另一個疑問:“師兄，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和平常一樣，看論文、改論文，等答辯通過之後，我就正式入職a企了。”沈雲謄猶豫了一下，視線掃至自己身上，方才留意到多出的一層被子，以及黑屏的電視機，和室內調高的溫度，敏銳地判斷出宋時瑉回來應該有一陣子了，期間一直在為照顧自己而忙碌，他難得感到開心，多一絲熱枕，問道:“那你呢，今晚玩的高興嗎？”
“還可以吧，就是前期太吵了，楚涵請的人多，泳池和客廳都是香檳和香煙味，我不喜歡。”
宋時瑉皺著眉，回憶起當時過度亢奮的人群以及糜爛潰俗的性與愛，就渾身戰栗，避嫌似地轉移話題:“後來楚涵說要把一個生日願望分給我賠罪，還說我七歲以前像個強盜，經常霸占別人的生日願望，但是我仔細想了想，我好像沒有這方麵的記憶。”
沈雲謄聽得深入，聽到“沒有這方麵的記憶”這幾個字時眸中森然，意味不明地問:“怎麼會記不起來了。”
“不知道，但事實上是，我七歲以前的記憶都很模糊，像被斬斷了一樣。”宋時瑉聽到沈雲謄的聲音變啞了，連忙去廚房給他倒來一杯熱水。“師兄，給你水。”
“謝謝你，時瑉。”沈雲謄接過水，覺得宋時瑉不像在撒謊，與此同時，竊喜高於惋惜，一方麵慶幸自己原來並不是不值得被紀念的存在，另一方麵則明白宋時瑉是由於某種未知的因素阻礙，才把自己遺忘在遙遠的過去。
他釋懷地想:一切也沒有我想象的那麼糟。
翌日清晨，宋時瑉在廚房煎蛋和烤麵包片，想起沈雲謄平時起床都會習慣性地喝熱牛奶，便順手從冰箱拿出兩瓶鮮乳加熱，遂獨自將處理好的食物分開裝盤送去桌上。
之後回到廚房，把忘扔的蛋殼丟進垃圾桶，恰好看見桶內底部的胡蘿卜芝士牛肉披薩的精裝盒，才知道沈雲謄昨晚把自己最討厭的披薩口味當作了晚餐。他頓了頓，心裡湧過一股暖流。
這令他想起很多年以前，奶奶還在世的時候，父母因為工作原因，忙得分身乏術，時常需要飛往北美和歐洲各地做生意，已無暇顧及其他，便把唯一的兒子寄托在父母家中撫養。
年幼的宋時瑉與慈愛的奶奶關係最近，喜好烹飪的奶奶每日都會輪著花樣給最疼愛的小孫子做好吃的，滿足他的口腹之欲。
有時宋時瑉吃到討厭的菜，奶奶也不會強人所難，逼迫他吃，而是默默挑進自己碗裡吃了。
那時他的年紀還處於一個天真無邪的階段，而天真曆來是孩童可愛的本質。總以為慈愛的奶奶和與時間是永存的，快樂是一成不變的事物，自己可以一直無憂無慮地生活，卻沒想到生離死別、剝奪、毀滅、往生、輪回才是鑄成這個世界正常運轉的架構。
一追憶陳年往事，宋時瑉的眼眶就不自覺地湧起熱意，沈雲謄在身後叫住他:“時瑉。”
“師兄。”宋時瑉回過神，正色道:“我做了早餐，待會一起吃吧。”
沈雲謄點點頭，觀察到宋時瑉紅暈的眼角，以及微妙的情緒變化，在宋時瑉轉身時及時拉住他的手，認真地問:“眼睛不舒服嗎？”
“昨晚沒睡好吧。”宋時瑉不以為意，自然地把手從沈雲謄手中剝離，訕笑道:“我沒事，師兄，可能最近天氣太乾燥了，我睡前滴點眼藥水就好了。”
早餐過後，沈雲謄主動把碗洗了，宋時瑉在客廳查看研討群的信息，發現居然有半數未讀，於是三心二意地穿鞋、低頭盯手機以及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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