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子！
兩張A3大小的素描紙上，靜靜趴臥著兩隻蟲子，由於畫得太過逼真，它們看起來栩栩如生，辜曦甚至感到後頸處似乎傳來一陣瘙癢，仿佛這些蟲子隨時會從紙上消失，然後窸窸窣窣地爬上人的皮膚。
第一張紙上的蟲子長得像蜘蛛，有八條細長的腿，關節處布滿深色環紋，末端帶著細小的鉤爪，頭胸部是深棕褐色，腹部呈淺黃褐色，密布著不規則的斑點，眼部退化嚴重；第二張圖上的蟲子則是一隻甲蟲，但它與常見的甲蟲不同，體型扁平，體表呈乳白色，觸角和足部極長，最特別的是——它沒有眼睛。
辜曦皺眉道：“這是蜘蛛和甲蟲？”
“盲蛛和盲步甲。”宋乾寧手中的筆輕點紙麵，“昨天從她頭發裡爬出來的。這兩種昆蟲並不常見，形態特化非常明顯。我邊畫邊查了些資料，能讓它們同時出現的地方隻有兩處，一個是D省的蒼須海無人區，另一個是C市旁的紫雲峰。這兩處地貌相似，群山環繞，懸崖高聳，垂直落差超過幾百米，地下有暗河，孔洞裡常有盲蛛目和鞘翅目昆蟲生存。由於長期穴居，它們的眼睛都已經退化。”
“地勢險要，人口稀少，調查起來恐怕有難度。”辜曦用手指叩了叩桌子，“先從蒼須海查起？”
宋乾寧搖一搖頭：“是紫雲峰。”
“哦？”辜曦看向他。
“我在她的頭發裡還發現了腐爛的花瓣。”宋乾寧眉頭微蹙，似乎陷入了回憶，“之前寫生時見過，是木樨花。經過檢索，這種花在蒼須海沒有，隻在紫雲峰生長。”
“另外……”宋乾寧略微猶豫，停頓了兩秒，隨後將手機推到辜曦麵前，上麵顯示的是一張網頁截圖，看上去是個新聞網站，發文時間為半年前：
“26歲女驢友獨攀紫雲峰失聯超72小時
家屬重金懸賞求線索”
新聞裡還配了一張圖片，是一個紮著丸子頭、笑容燦爛的年輕女孩，有著和昨夜拜訪的客人極其相似、但更為生動鮮活的麵容。她穿著背心和七分褲站在沙灘上，背後是一望無際的蔚藍的大海。
“就是她了。”宋乾寧歎息著說。
屋內陷入空落落的靜寂。曾經如花般盛放的生命，如今卻隻剩被黑霧籠罩的殘體。看到女孩生前璀璨的笑顏，又想起昨日看到的她的模樣，一種名為“遺憾”的情緒將兩人的心臟緊緊包裹。
“我看看去C市的車票？”良久，辜曦打破了沉默。
“不急。”宋乾寧說，“目前沒有更多線索，去那裡也未必能查到什麼。”他輕輕滑動手機屏幕，點擊了一個鏈接，“看這個。”
辜曦湊過去，原來是某個戶外論壇的帖子，站內設置了權限，遊客無法發帖回帖，但可以查看內容。宋乾寧打開的是一條熱帖，主樓內容是：
“小語攀登紫雲峰失事，壇友們深感惋惜，現暫定11月17日去小語父母家拜訪吊唁，若有意參加可聯係夢海拾荒：QQ538203XX，加好友請注明來意，謝謝。”
帖子的下方有許多留言：
“才26歲，這麼年輕！”
“線下見過，是個美女，沒想到紅顏薄命”
“子不語是大神啊，紫雲峰難度係數不高吧？怎麼折在那了”
“樓上的在裝什麼X，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救援隊進去找了大半個月才找到。”
“聽說找到時已經身首分離了，真是嚇人……”
“我有現場照片，有償，需要的私”
“樓上為引流惡意廣告，已封BY管理員”
半年多過去，帖子上方的“熱門”標識仍在，但已許久沒有網友再回帖，似乎已經被全然遺忘。論壇依舊活躍熱鬨，詢問戶外裝備的、推薦路線和領隊的、找健身搭子的、約著周末吃火鍋的……那個叫小語的女生已經被湮沒在了飛速流逝的時間之塵之中，隻在火鍋局後白霧騰起的聊天時刻，被人們或帶遺憾或帶刻奇地提起。
“我們先聯係這個‘夢海拾荒’看看。”宋乾寧道。
下午兩點，“夢海拾荒”通過了宋乾寧的好友申請。他的資料顯示性別為男，今年39歲，在I市工作，頭像是一隻銀色的環尾狐猴。
宋乾寧杜撰了一個理由，稱自己是記者，來自一家新成立的戶外新媒體平台，得知小語失事的消息後感到十分惋惜，想撰寫一篇關於她的深度報道，讓更多人了解她，懷念她。
“夢海拾荒”似乎並沒有懷疑這一身份，還認同了對麵想做深度報道的想法。他回複：“小語是我們的朋友，能有更多人記得她，我們很高興。”
宋乾寧趁機提出是否可以到I市當麵拜訪，以便更好地了解小語的過去，為稿件撰寫提供更加充足的資料。I市離H市不遠，高鐵過去僅要一個半小時車程。麵對這個請求，夢海拾荒似乎有些猶豫，“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顯示了好一會兒，他才回複說：“好吧，這周末我剛好有空。”
雙方敲定了見麵的時間和地點，夢海拾荒接著說：“我要去忙了，具體的事情見麵再聊。對了，你們找過小語的父母了嗎？”
宋乾寧回複：“我們不知道直接打擾兩位老人是否合適，想先向您了解一下情況……”
“沒找就好，小語的父母……唉，不提也罷。周六當麵說吧，你們幾個人？”
“兩個。”宋乾寧看了一眼身邊的辜曦，繼續在鍵盤上敲字：“我和我的助理。”
對方沒再回複。夢海拾荒的頭像也黑了，應該是下線了。
兩天後，他們乘坐高鐵來到I市。I市是座頗具江湖氣息的城市，從夜晚的小龍蝦館到清晨的米粉攤都熱鬨至極。老板們熱情吆喝，過路人笑語盈盈，三五好友圍坐街邊，吃著燒烤喝著啤酒，再多煩心事似乎都在煙火氣中被消解。宋乾寧和辜曦剛剛抵達，就領略了這幅混雜著熱辣香氣、人聲鼎沸的市井畫卷。夢海拾荒定下的見麵地點是市中心廣場的一家本地菜館，兩人匆匆趕到，卻在門口雙雙傻了眼。
這是一座獨棟的二層小樓，二樓是正經的餐廳大堂，而一樓……密密麻麻全是排隊的人。
宋乾寧費力擠到前台，問服務員大概還要等多久。戴著圍裙、紮著兩個麻花辮的姑娘剛送完一桌客人上樓，回過頭來甜甜地問：“帥哥，您拿號了嗎？”
宋乾寧答：“沒。”
“那您得先拿號，喏，給，173。現在叫號到34桌，您慢慢等，到了您的號我們會叫的哈。”
宋乾寧呆滯地轉身回去。辜曦顯然沒見過這陣仗，輕微地從牙縫裡“嘶”了一聲：“她的意思是，我們還要等一百多桌？”
“沒錯。”宋乾寧苦笑著舉起手中的號單，“去那邊坐著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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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湖山於歸·二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