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乾寧邊掃地邊分神注視著坐在藤椅上睡著的青年。
儘管自己也有很多謎團亟待了解，但他還是組織了半天語言，儘量流利、清晰地跟對方說明了目前他所知道的精品屋的情況。辜曦卻連眼睛都沒眨，隻是問他：“說完了？”
“說完了。”
“也就是說，在晚上十二點之前，店裡都不會有客人上門。”
“理論上是這樣的……”
“那我先睡一會兒。有事喊我。”
宋乾寧設想過好幾種新店員聽到真相後會有的反應，最糟也最有可能的結果當然是直接扭頭就走；稍微好點的，也應該會拉著他問個不停，或者坐地起價、要求提高工資。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辜曦聽完後就直接合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小憩起來。天色漸漸昏暗，彎月悄悄攀上槐樹梢頭，馬路對麵的居民樓裡飄來一陣又一陣樸實無華但誘人的飯菜香味，宋乾寧輕手輕腳地出了店門，去附近的小飯館裡打包了些餐食，回來後他猶豫著要不要叫醒辜曦，但看見對方眼睛下兩片青灰色的陰影，他決定還是讓他繼續睡著再說。
不知過了多久，宋乾寧正在燈下翻閱一冊泛黃的古籍手抄本，突然聽到對麵那人低低開口：“幾點了？”
他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十一點半了。”
辜曦不語，站起身來活動了下筋骨。他反手揉了揉自己的後頸，感覺數日以來的疲憊終於在這場漫長的休憩中一掃而空。這間古樸狹小的屋子給他一種莫名的安定感，角落裡坐著的那個人，也讓他感到幾分安心。之前宋乾寧給他倒茶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淺淡清雅的槐花香。
“你睡了好久。不餓嗎？”
“番茄炒蛋、水煮肉片和蒜蓉娃娃菜。不知道你吃不吃辣，所以都點了。”飄香四溢的飯菜鋪了滿桌，葷素搭配，色香俱全。清俊的青年坐在他對麵，推過來一雙一次性筷子。“已經熱過了，吃吧。”
被這股引人饞蟲的香味一勾，辜曦才發現自己早已經饑腸轆轆。他拿起筷子，三下五除二解決了這頓遲來的晚餐。吃完後，宋乾寧又貼心地遞給他一杯溫水。
“你很喜歡照顧人嗎？”他沒有接過那杯水，隻是抬起頭看向麵前站著的人。
宋乾寧也不惱，隻是放下杯子笑笑，指了指禮品店的那扇玻璃門：“別想太多，讓你先喝口水而已。等下有顧客光臨，就不一定忙得過來了。”
午夜將至，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老街萬籟俱寂，但南柯精品屋內燈火通明。宋乾寧依舊在低頭看書，辜曦則把玩著一個貨架上的魔方。他看似專注地拚著花色，其實耳朵一直留神著門外的動靜。時光悄然流逝，他突然聽到了一聲“哢”的輕響，那聲音極其微小，若不細心聽，幾乎會被忽略。他握住魔方，抬起頭來，目光精準無誤地落在門邊不知何時出現的那個身影上。
“看來，你說的客人到了。”
來人是一個身材適中的中年男子，黑色皮衣，棕色長褲，腳踩一雙有些磨毛的舊皮鞋。他戴著一副飛行員墨鏡，身後背著一個巨大的長方形帆布袋，肩帶深深地勒進他的肩膀。乍看上去與常人無異，但仔細觀察，會發現有一圈淡淡的黑色霧氣一直縈繞在他的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個半透明的黑色的繭。
宋乾寧合上書頁，從櫃台裡站起身來，他打招呼的方式像遇到一位熟稔的老友：“來了，今天挺早。”
中年男子開了口，嗓音竟然出乎意料地悅耳，像磁帶或者CD裡會聽到的音色；“我要送的禮物，送到了嗎？”
宋乾寧轉過身，從背後的櫃子裡捧出一個透明花瓶，花瓶本身平平無奇，吸引人目光的，是瓶子裡裝著的一束嬌豔欲滴的黃玫瑰，花瓣層層疊疊，顏色溫柔明亮，像陽光親吻過後留下的熱烈而溫暖的低語。他垂下眼簾，注視著麵前的玫瑰，聲音中難掩失落：“沒有。一周了，我每天都會買好新鮮的花，在你說的那個地點等她，但她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中年男人沒有說話，但兩人都能看到他臉上失望的表情。那團黑霧肉眼可見地越來越濃，整個房間都被濁氣所包裹，像怨念化為實體，帶來陣陣陰森的冷風。宋乾寧手中的黃色玫瑰在黑霧繚繞下一瞬枯萎，他歎了一口氣，說：“先生，我也很想幫您實現願望。請您再仔細想想，您還記得生前發生過的事嗎？任意一件都行。”
男人搖搖頭：“等我醒過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了。連自己是誰，都不再清楚。我隻知道我是個盲人，還記得一個人，我的意念告訴我，一定要送一束黃玫瑰給她。”
辜曦觀察半晌，突然開口：“你身後的帆布袋裡裝的是什麼？”
宋乾寧說：“他上次來的時候我就看過了，裡麵什麼也沒有。”
像是為了驗證他所說的話，男人從肩上拿下那個長方形的帆布袋。袋子看上去用了很久，許多地方都已磨損泛白，拉鏈處的五金也早已生鏽，裡麵空空如也。辜曦板著臉說：“冒犯了。”他動作利索地把男人全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但對方除了一身衣服、一個帆布袋和一副墨鏡之外，別無長物。男人苦笑著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布滿白翳的、沒有神采的灰色眼睛。
“那個年輕人也檢查過很多次了。是真的什麼也沒有。”
“那麼，講講你想送黃玫瑰的那個人吧。”
“她……其實我連她的模樣都不清楚，但在我的腦海裡，能聽到她走路的腳步聲，總是一邊重一邊輕，大約三步就停一下。她似乎有長頭發，聲音聽起來有些蒼老。但是我想啊想，想啊想，怎麼也想不出來她曾對我說過什麼話。我隻知道，我要在小石潭公園等她。”
辜曦看向宋乾寧，對方衝他為難地微微一搖頭，他明白了，宋乾寧一定是連續一周都去小石潭公園蹲守，卻始終沒有見到男子描述中的那個人。
“他身上的能量越來越強大了。”宋乾寧走到辜曦身旁，低聲說，“就是那團黑色的霧氣……再這樣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宋乾寧記得，這個男人第一次踏進南柯精品屋的時候，眉心下方僅有一絲輕微的黑線；而如今，怨念與遺憾飛速滋長，已經集聚成一團黑雲，散發出讓人畏懼的濁氣。今天還隻是玫瑰枯萎，陰風入懷；如果繼續放任這些執念蔓延，它們最後會變成什麼？
“三天時間。”辜曦說，“我們一定會幫你把花送給她。”
男人點點頭，他重新戴上了墨鏡，整個人看上去有種和年齡不符的枯槁和滄桑，仿佛風中之燭已燃至最末，隻剩最後一點火光苦苦支撐。他說：“那就麻煩你們了。拜托找到她……也找到我是誰。”
話音剛落，他便如青煙般消失在空氣中。
送走中年男子，宋乾寧有些訝異地看向辜曦。儘管之前已經簡要跟他介紹過店裡的情況，辜曦的冷靜依舊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你不怕嗎？”來往南柯精品屋的客人，並不是活在塵寰中的普通人類，而是一些徘徊在人界與靈界之間的能量體，宋乾寧稱呼他們為“遺能體”。遺能體是一種由強大情感、記憶與能量凝聚而成的存在，因為某項願望未能達成，不得不遊離在深夜的人世間，他們或許失去了記憶，但並未失去心中的那一絲執念。
辜曦側頭看了他一眼，“怕什麼？一個可憐人罷了。”
“你為什麼跟他約定三天時間，萬一三天後我們還是找不到那個她呢？”宋乾寧眉宇間布上一抹愁雲，他不敢想象，如果這次沒能送出“禮物”，三天後那團黑霧會成長到什麼程度……
“我已經有頭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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