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三天了，那扇玻璃門還是巋然不動。
宋乾寧用手肘硌在櫃台上支撐著下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盹。夜晚的“業務”太過驚悚耗神，導致他隻能在白天見縫插針地補覺。時值下午五點，正是一天中最熱鬨的時間，門外的街道卻分外幽靜，偶爾有孩童笑鬨著經過，也很快就因為找不到樂趣而癟癟嘴離開。就在他即將陷入淺眠時，身後突然傳來“砰”的一聲輕響，宋乾寧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他揉揉眼睛，轉過頭，原來是背後博古架上的相框倒了。
他輕輕拿起相框。
鍍金的邊緣泛起一層柔和的微光，棱角分明的浮雕紋路間找不到半點灰塵，一看就知主人常常擦拭，才會如此光潔如新。相框裡嵌著一張照片，一位穿著樸素、麵目慈祥的老人坐在藤條編織的椅子上，身後站著一個皮膚白皙、清秀俊朗的少年。宋乾寧的目光沒有在照片裡年輕的自己身上過多停留，他伸出手，無限眷戀地撫摸著老人布滿皺紋、但溫和慈愛的麵龐。
無數個舊日時刻在腦海中閃回——那些年幼的自己蹲在櫃台邊啃著橘子，老人則戴著老花鏡翻閱舊賬本，一邊念叨著今天“又來了一個不該來的家夥”的時光。
宋乾寧放下相框，打量著麵前這間約二十平、外觀陳舊卻整潔的小屋。“南柯精品屋”是一家不大的禮品店，坐落於H市一條僻靜的老街上，此刻店內一塵不染，但他依舊拿起除塵噴霧和抹布，靜靜地整理貨架。每個毛絨公仔的玻璃眼珠，每個水晶球的表麵，每個擺件的邊緣，他都一一擦拭得乾乾淨淨，即使可能永遠也不會有人來將它們帶走。
撲通！
一隻毛絨小熊四仰八叉地掉了下來。
宋乾寧俯身撿起，指尖拂過它圓圓的棕色的鼻尖，緩慢而小心，仿佛稍一用力，就會驚擾到什麼……不該驚擾的東西。
上一次異變，發生在為一隻金發的洋娃娃梳頭時。那洋娃娃穿著精致的蕾絲裙，蓬鬆的長發垂落至肩，而它的嘴巴，一直是端端正正抿著的。可是——
隨著梳子的每一次滑動，他清楚地看見，那原本抿成一條細線的嘴角，竟然在無聲地往外裂開，緩慢而詭異。最後，那張小臉上出現了一道不該存在的巨大的縫隙，仿佛在“嗬嗬”“嗬嗬”的笑。
那一刻，他險些直接將洋娃娃整個扔了出去。
幸好，現在掌心的這隻玩偶看上去一切正常。光線下，那顆小巧的鼻尖泛著暗淡的光，瞧不出有什麼異樣。
他把小熊放回原處。就在這時，店門外響起了一道熟悉的動靜——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鈴鈴！
那原本該是清脆悅耳的鈴聲，此刻卻像是在被冰冷的手指撥弄，聲音在靜謐的空氣中時而被拖得詭長，時而尖利又急促，落在宋乾寧耳裡讓他如臨深淵，原本隨意而鬆弛的身姿瞬間繃緊，後頸微微發涼，連呼吸都變得輕緩克製。
……是“客人”來了嗎？
還是，什麼東西來了？
可現在是白天，一般來說，深夜才會有顧客上門。除非，事情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又有了新的變化。
宋乾寧伸手入懷，摸了摸襯衫內袋裡的懷表。
還好，還在。
玻璃門上迅疾閃過一道漆黑的影子，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
宋乾寧的心跳陡然一滯。下一秒，他卻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仿佛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驟然鬆開。
……是一隻黑貓。
又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異樣情況發生。宋乾寧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空氣變得柔軟，像是一床剛被曬乾撫平的棉被。
麵前依舊是安然繁茂的人間。時值初春，老街上剛剛下過一場槐花雨，青年白色的襯衫被風鼓起，像朵停駐在春天的雲。夕陽碎金似的光線透過花枝，在宋乾寧的睫毛上凝成兩排顫動的光粒，輕輕一眨，便簌簌跌落進深潭般的瞳孔裡。
他的視線落在店門貼著的那張紙上。
三天前，宋乾寧親手寫了一份招工告示，告示上隻有寥寥幾行字：
“南柯精品屋招聘店員
年齡、性別、經驗不限
具體待遇進店麵談”
把告示貼出去的時候，宋乾寧完全抱著一種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根據他的經驗，白天，這家店普通人根本看不到也進不來；晚上……他可不想引來什麼奇怪的店員，因此一到黃昏，他就會去門外把告示撕掉。在這樣的前置條件下，能夠看到它並且走進店裡的，應該會是和自己一樣的人吧？
其餘的都不重要，隻要那個人……也能看見“客人”就好。
然而，三天過去了，並沒有人上門應征。每當門外傳來些微動靜，他都會滿懷期待地伸長脖子向外望去——但那往往隻是風吹過樹葉，又或者路過的小狗追著自己的尾巴。宋乾寧沮喪地想，要不算了吧。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頭頂“南柯精品屋”的招牌，憂愁地發了會兒呆，準備揭下那張無人問津的紙張，然而，下一秒，眼前突然出現一隻戴著機車手套的骨節分明的手，鉚釘處沾著星點舊漆，指甲卻修剪得圓潤乾淨。它利索地撕下了貼在玻璃上的告示，團成一團，徑直遞到宋乾寧麵前。
宋乾寧愣住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啊？”
“啊什麼？”低啞卻有磁性的男聲響起。
宋乾寧的目光從對方的高幫馬丁靴開始一路往上，逡巡過卡其色工裝褲和鬆垮的黑色T恤，以及仿佛被雕鑿出的小臂肌肉線條，最後停留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來人留著利落的寸頭，鼻梁高挺，眉骨下方嵌著雙漆黑的眼睛，皮膚是常曬太陽的小麥色。他低頭注視著宋乾寧，眼神有種生人勿近的冷冽，投下的睫毛影子卻意外的柔軟。
“不是招工嗎？我是來應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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