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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雀不斷鞠躬,最後甚至跑去找負責管理現場的留駐警官,恭敬地低頭致意。

那會被當成貪得無厭嗎?

太過分了……她明明隻是在努力而已。

「唉…………喂,雲雀!我們也差不多該撤退了!」

佳夜強忍住現在就想追上警車,向那個刑警說明她背後一切的衝動,恢複原本的語氣呼喚雲雀。

然而,雲雀完全不理會他的想法,做完包含自我介紹的問候後,雖然一瞬間瞥向佳夜,但又馬上撇過頭,一個人走掉了。

「等等!?喂喂!」

佳夜慌忙追上去,來到堅持不與他對上視線的雲雀身旁。

由於無法使用鋪設好的道路,兩人在考慮繞路後,來到幾個街區外人煙稀少的道路上,沉重地前進。

「……乾嘛?」

「什麼乾嘛!喂……你是怎樣?再怎麼說也太差勁了吧?」

佳夜也受不了雲雀的態度,抓住他的肩膀,試圖讓他轉過來。

然而,雲雀還是不看佳夜。

「……放開我。」

「——唔!我說你啊!如果你隻是因為個人因素心情不好,我不會多管閒事。但如果你心情不好的原因出在我身上,那就另當別論了。好好說清楚。」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佳夜看著堅決不說話的雲雀側臉,比起煩躁,他臉上更明顯的是為她著想的苦悶神色。

兩人是青梅竹馬。

以前感情還算不錯。

當然,雲雀的個性也不是會如此輕視他人的人,更不是會討好周遭、耍小手段玩弄他人的人。

氣練術師——「菊敷家」。

佳夜與雲雀還小的時候,菊敷家在氣練術師中是名列最上位的大名家。

他們能操縱水氣的衍生係「雷氣」,勇猛果敢地與可怕的疚魔正麵交鋒,廣受尊敬。

相較之下,佳夜的家族——仰見家是連分家都沒有的小家族,身份接近接受菊敷家庇護的屬家。

然而,如今菊敷家是關東分部的末席,第十三席。

相對的,仰見家是擔任分部副長,負責指導其他家族戰鬥的第二席。

過去的立場顛倒過來,兩人之間在氣練術師方麵已經出現天壤之別,光是像這樣並肩站著,根本看不出來。

「你……到底是怎麼了?好不容易回到關東分部,也久違地參加共同討伐,你到底在不爽什麼?有話就直說啊。你不說清楚,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啊?」

「…………不爽?嗯,是啊——我就是不爽!!」

——啪!

雲雀揮開佳夜的手,終於看向佳夜的臉。

但她的表情太過冰冷,明確地拒絕著佳夜。

「回到分部了!?哈!你知道我在全國的分部都做了些什麼嗎!?幫分部的事務員倒茶、打掃辦公室!用氣練貼在牆上擦窗戶!還有一直坐在房間角落的辦公桌接電話!結果最後還是因為『惡心』被掃地出門,被踢回原本的關東分部!」

老實說……佳夜覺得「得手了」。

睽違數年回到分部的兒時玩伴,正要將累積在心中的膿血一並傾瀉而出。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讓她稍微寬心,但要是能稍微緩和她淤塞的情緒,那就再好不過了。

佳夜沉默地直視著雲雀的眼睛。

「可是!我終於……終於得到比以前少了一半的守護區了!我終於能完成身為氣練術師的本分了!這個地區已經是菊敷家的管轄!是我唯一能儘到責任的地方!可是!為什麼擁有更大守護區的仰見家要來多管閒事!?」

所謂的「守護區」,是氣練術師一族從疚魔的威脅中守護人們而劃分的專屬土地。

選定標準是根據咒術上的預測與土地的氣流等,考量疚魔的發生分布,將重要且範圍廣大的區域交給有能力的一族。

這次那個疚魔出現的這裡,是雲雀每天巡邏,疚魔出現時會率先負責處理的區域。

也就是說,佳夜算是從管轄外介入這次的事件。

然而,她的說法實在太禁忌了。

「——!?你、你這家夥!開什麼玩笑!如果疚魔肆虐,不管有沒有造成損害,攜手戰鬥都是理所當然的!功勞或功績什麼的就別提了!!說到底,你的戰鬥方式!要是沒有我在,肯定已經對一般人造成損害了吧!!我們的工作可不是在玩啊!?」

無可挑剔的正論。

所謂的守護區是「負責的區域」,並非「自己的地盤」。

最優先的事項是人們的安危,對於神出鬼沒的疚魔,雲雀的主張在有責任感的氣練術師眼中,是不值一提的胡言亂語。

然而……

「玩樂!?什麼!?我做的事情在你眼中是玩樂嗎!?啊啊,對!沒錯!救世的守護者『阿修羅的仰見家』的佳夜大人,對於淫亂的妓女菊敷家所做的任何事情,看起來都是玩樂對吧!!」

這段對話聽起來像是有在溝通,卻又沒有在溝通。

是太過單方麵又自以為是的發飆。

「根本沒得談」。

正常來說,大家應該會丟下這句話,從她麵前離去,事實上這幾年雲雀也真的在實質上被孤立了。

然而,她眼中浮現的淚水說明了一切。

那小小的身體中蘊含著過多的感情。

睽違數年重逢的青梅竹馬,已經消磨到甚至開始輕視過去一直謹記在心的氣煉術師本分。。

「你……」

「我隻是在沒有你的狀況下,采取適合的戰鬥方式罷了!是說,別把我當成剛滿十五歲的新人!居然派我到分部擔任副師長,還一對一指導新人,你在這裡也不信任我嗎!?菊敷家的人是不是都被認為『會再次背叛』!?真是的!真……真是……夠了……夠了……我……我到底……要……要多慘…………才好?要怎麼做…………你才……會……原諒我……?」

雲雀盯著地麵,最後連齜牙咧嘴威嚇的力氣都沒了,聲音顫抖。

「………………」

沒想到她消沉得這麼快。

還以為她還有更多想吐露的感情,看來她連吐露那些感情的力氣都快沒了。

佳夜看著垂頭喪氣的兒時玩伴,慢慢將她擁入懷中。

「——什!?啊!?等、笨蛋!變態!!你在做什麼!?」

這哪是同意……現在這個時代,這已經構成犯罪了。

佳夜的行為實在太過突然,讓雲雀吐露的感情方向亂了套,不停掙紮。

不過,佳夜的行為中,有著與不檢點完全不同的次元。

佳夜為了不讓雲雀掙脫,雙手更加用力,同時輕聲細語……但又清楚地傳達出自己的想法,開口說道:

「別說了……我完全沒有那種想法。你才不是那種人。那種話……別再說了。」

「——啊嗚!?」

佳夜的聲音因為兩人緊貼著,變得有些模糊。

雲雀一瞬間真的感到害怕。

他從佳夜緊抱著自己的力道,察覺到佳夜是真的因為自己貶低自己的話語而生氣…………

『淫亂的妓女菊敷家』。

『又背叛了』。

基本上,氣練術師之中沒有男女尊卑之分。

他們追求的隻有實力。

因此,即使是曆史悠久的家族,隻要實力夠強,當然也會由女性擔任當家。

仰見家與菊敷家,兩家的前任當家都是佳夜的母親與雲雀的母親。

兩人年紀相近,加上菊敷家重視情義的家訓,兩人並非一般的主從關係,而是互相切磋琢磨,又恰巧生下同齡的女兒與兒子,希望他們能像自己與佳夜一樣互相砥礪,經常一起訓練。

然而,就在佳夜他們才剛滿五歲的時候。

氣練術師麵臨了一場攸關存亡的大型會戰。

原因在於俗界出現異變,會吐出危害人界的疚魔。

疚魔原本會順從自己的欲望行動,絕不幫助他人或服從他人,但當時出現了能以實力製伏疚魔,而且不隻殺掉疚魔,還會利用「不聽話就會被殺」的恐懼心,征用疚魔為部下,兼具力量與智慧的疚魔。

結果,過去隻會不規則地溢出俗界,對人界造成危害的疚魔,開始明顯地進行調整過後的引誘與奇襲,導致許多氣練術師喪命。

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無法徹底守護人界。

當時將事態看得嚴重的氣練術師頭子……也就是所有氣練術師的領袖,決定動員全國氣練術師,利用秘術從人界前往俗界,展開討伐問題疚魔的作戰。

那就是那個刑警也提過的,當時在場的氣練術師有八成以上喪命的戰鬥——「界下討斷」。

佳夜的雙親與雲雀的雙親……不,擔任主力的氣練術師都成了不歸人,隻有早早負傷退到後方的人,以及資曆尚淺的人回來。

就這樣,幸存者們成為為人類世界賭命奮戰的先烈傳述者,等到下一代的孩子們長大到能夠分辨是非的年紀,就會舉行名為「傳承儀式」的典禮,講述先烈們的英姿。

尤其是對功績特別卓越的人,還會聯係所有分部盛大讚揚其榮譽。

其中最隆重的就是佳夜與雲雀的時候。

佳夜穿著正式的男用和服,雲雀則穿著母親的遺物重新修改過的和服係上腰帶。

雖然周圍的朋友都開玩笑說「這是你們的結婚典禮」,但等到「傳承儀式」開始,其嚴肅程度明顯與之前完全不同。

佳夜與雲雀不知道究竟要開始什麼,有些不知所措。

首先講述的是佳夜雙親壯烈的死狀。

傳述者一開始講述就嚎啕大哭,說佳夜的雙親為了保護同伴勇猛果敢地戰鬥,其武勳是這個「界下討斷」的最高位階。

傳述者稱讚兩人的身影宛如武神,好幾次哽咽,朗誦出筆墨難以形容的感謝與尊敬之意。

周圍的列席者也陸續發出嗚咽。

那正是體現了氣練術師的驕傲,沒有任何可恥之處的最後。

佳夜顫抖著……他緊握袴褲,咬緊牙關,雖然覺得不該在這麼多人麵前這麼做,但還是忍不住淚水。

雖然沒有回來,但兩人確實向兒子展現了氣練術師應有的姿態。

佳夜高興得不得了,他在如雷的掌聲中,一邊鞠躬一邊下定決心一定要繼承雙親的意誌。

途中,他與果然也哭紅了眼的雲雀四目相接。

佳夜覺得難為情,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儘全力露出笑容,雲雀也勉強回以近似笑容的表情。

然後,現場一度恢複寂靜,接著開始進行雲雀的「傳承儀式」。

雲雀的臉色漸漸發青。

他的雙親應該是帶著驕傲逝去的。

身為氣練術師,他覺得必須對此感到驕傲,但聽到最喜歡的雙親之死,雲雀還是害怕得不得了。

不過,他下定決心不能這樣,抬起頭來。

看到他這個樣子的說書人…………開口了。

『你的父親一點用都沒有。他被疚魔包圍,被貪婪地啃食,最後成了肉塊。』

現場的氣氛凍結。

然而,說書人用仿佛看到臟東西的眼神看著雲雀,繼續說道:

「你的母親被那名淫魔淩辱,屈服於淫魔之下,化為淫魔的仆人,對我們發動攻擊。」

佳夜感到一陣惡心。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在全裸的身體上畫上淫紋,從女陰噴出穢物,垂著舌頭,像野獸般嘶吼,愉悅地屠殺我們的同伴。」

雲雀的背影紋風不動。

菊敷家的親戚們陸續倒下,其中還有人捂著嘴,衝出會場。

「大家同心協力,好不容易才砍下她的頭。直到最後,那個可惡的叛徒都還在讚揚那名淫魔,辱罵我們的行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行為。」

佳夜明白了。

這是……報複。

討伐隊拚死拚活,為了人界而戰。

在眼前失去同伴……失去家人,令人悲傷不已的戰鬥。

然而,那是為了守護「人界」,胸懷榮耀而戰。

那場戰鬥沒有任何可恥之處,卻留下無法抹滅的汙點。

但是,已經沒有對象可以憎恨了。

所以,至少要將與憎恨相連的雲雀當成目標,將功勞最大的佳夜的雙親搬出來,在幸存者麵前羞辱他。

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然而,很遺憾地,一般人無法理解的這種行為,對氣練術師來說有絕對不變的鐵則。

那就是……「絕對不能做出危害人界的行為」。

打破這條禁令的人,會受到徹底的痛苦折磨,最後淒慘地被殺。

理由有很多,但總之雲雀母親的行為毫無疑問觸犯了這條鐵則。因此說書人露出憎惡的表情,打算進一步譴責雲雀,但因為雲雀倒下,儀式就這樣閉幕了。

佳夜跑過去扶起雲雀,隻見他眼神空洞地流著眼淚,一動也不動地昏了過去。

遠處傳來怒吼聲。

大人們看都不看倒下的雲雀,默默地離開會場。有幾個人一邊哭一邊發泄怒氣,但佳夜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與自己高昂的情緒完全相反。

她抱緊被推入深淵的青梅竹馬的身體,對於過於殘酷的待遇,她感到心寒,甚至覺得剛才的喜極而泣都要凍結了。

結果在那之後,雲雀本人也無法理解情況,就像被人抓住頭發從原本的高位拉下來一樣,全國的氣練術師都以大義名分厭惡他。

但是,她忍了下來。

她沒有逃避一族的名號,為了洗刷汙名,她不顧一切地忍耐。

雲雀被趕出家門,被逐出土地,被當成怪物對待,被全國追著跑。

佳夜在聽說雲雀的境遇越來越糟的同時,自己卻受到完全相反的待遇。

他當然想一直站在她那邊,想為她做點什麼。

然而,身為氣練術師絕對不能打破的規矩,成了佳夜的瓶頸,他甚至無法向雲雀伸出援手。

所以佳夜努力提升實力。

幸好佳夜一族的地位提升,廣為人知,他的名聲追上了實力,甚至當上了分部的職位。

然後,佳夜擔心隨便幫助她會被發現,導致她的立場更加惡化,於是他與值得信賴的夥伴私下行動,設法讓她回到關東分部……

然後,佳夜再次抱緊雲雀。

「放心吧……我終於回到關東支部了。這裡就安全了,現在的我能夠保護你。現在的我,已經擁有不讓周遭的人說閒話的力量了!你不是那樣的人。你認真又努力,身為氣煉術師也擁有尊嚴。我很尊敬你。所以拜托你,不要再……說那種話了。讓我保護你。」

「啊…………」

佳夜摸著懷裡不再掙紮的少女的頭發,讓她明白自己是站在她這邊的,同時更用力地抱緊她。

「等、等……一下…………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被人看到……」

「那種事我才不管。你認為『自己不是一個人』比較重要。」

「——哈嗚!?我、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說了!不會再說了啦!暫、暫時放開我!」

雲雀虛弱地用雙手推開佳夜。

身體分開後,佳夜終於看見雲雀的臉,已經紅得不得了。

「呼……呼……——嗯咕!你、你……真的是,什麼跟什麼啊,從以前開始就一點都沒變對吧?該、該說你沒有男女之別嗎?竟然在這種外麵突然…………嗯?」

睽違數年感受到人情的溫暖,雲雀以鬆懈的心靈,不知該如何拿捏話語的力道。

他將雙手按在胸口,勉強壓抑住劇烈的心跳,窺探著佳夜的表情。

「你……你是笨蛋嗎?還不是因為你老是說些無聊的話。真是的,竟然不做到這種程度就無法冷靜下來,你根本修行不足啊…………」

佳夜轉身背對雲雀,隨口吐出惡毒的話語,雲雀則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將視線轉向他。

青梅竹馬是個不分男女,隻要對方不拒絕,即使是女孩子也能若無其事地搭肩的類型。

不過,睽違數年重逢的這個粗神經男人,剛才那一瞬間似乎真的有什麼想法,即使背對著這邊,從側邊頭發的縫隙間也能看見他的耳朵染成紅色。

「哈、哈哈……你真的是…………」

雲雀將手放在額頭上。

不行了……無法阻止湧上心頭的情感。

可是,現在被看見的話果然還是會害羞。

所以……

「嘶……呼…………——咦!?什麼?啥?什麼什麼!?明明是你自己突然抱住我的,現在害羞個什麼勁!?喂!讓我看看你的臉!!」

雲雀撲到佳夜背上,一邊不讓他發現水滴,一邊搖晃他的身體,語氣突然變得爽朗。

「——哇啊!?吵、吵死了!你到底是怎樣!?還以為你很嚴肅,結果突然嗨起來了!!」

「啊哈哈!都是你害的!欸欸,讓我看看你的臉啦!哇啊!耳朵好紅!啊哈哈!好好笑~!!」

雲雀嘴上說要佳夜讓他看,卻把臉埋在佳夜背上。

要是佳夜真的讓他看,自己的臉也會被看到。

所以,佳夜隻是隨便甩甩他。

這樣……這樣真的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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