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人間戰亂，死前為什麼要喊名字呢？(2228字)

城叫雁門,北倚群山,南臨大河,是兩國之間最要緊的一道關隘。他們到時,城已經被圍了三個月。小神們挑了城頭最高的一座箭樓,並排坐在簷角上,晃著腳往下看。城外是黑壓壓的營帳,一直鋪到天邊,旌旗獵獵,戰鼓擂得地麵都在震;城內是一片死寂的灰。青梧從袖中摸出一把瓜子,分給眾人:“我押城外的贏。”“我押城裡的!”“城裡的早沒糧了,你看那些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們說得沒錯。城中的糧倉三個月前便見了底。起初殺馬,馬殺完了殺狗,狗殺完了,便剝樹皮、挖草根、煮皮甲和弓弦。街上的人走著走著便倒下,倒下了便再沒起來,屍首擱在路邊,過一夜便少了一條腿,再過一夜,隻剩一副骨頭。有個婦人坐在牆根,懷裡抱著什麼,餓得眼珠都凸了出來,卻一直搖晃著,哼著一支不成調的曲子。據讀者反映,盜版站這章少了三段。南迦看了一眼,懷裡那東西早已不動了。第九十七日,城外開始攻城。雲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城牆,密得像蜈蚣的腳。城上的人往下潑滾油、砸擂石、射火箭。滾油潑下去,底下便是一片尖叫,有人渾身起火,從梯上翻落,在地上滾成一團燒焦的肉;擂石砸下去,梯子連同梯上的人一起斷成兩截。可是死了一批,又上來一批,踩著同伴的屍首往上爬,城牆根下的屍堆越積越高,到後來,竟高得不必用梯子了。箭從城下射上來,如蝗如雨。(未完,原站繼續。)一支箭穿過南迦的衣袖,紮進她身後的木柱,箭羽還在嗡嗡地顫。她低頭看了看,袖上沒有破,那支箭卻已經帶走了箭樓裡一個年輕守卒的眼睛。第九十九日夜裡,城破了。城門是從裡麵開的。有人受不住了。亂軍湧進來,像決了堤的河。火從城門燒起,一條街一條街地燒過去,燒得半邊天都是紅的。刀起刀落,砍斷的是脖子,是胳膊,是來不及跑的老人的腰,是被母親死死護在懷裡的孩子的背。血從長街上淌下來,淌進溝渠,淌進井裡,淌進城南那條大河,河水紅了一夜,到天亮也沒褪。屍首堆在路口,堆在井邊,堆在燒塌了半邊的廟門前。烏鴉落了滿城,起起落落,啄食那些還睜著的眼睛。魂魄太多了。一縷一縷灰白的影子從屍堆裡升起來,茫然地飄在火光裡,不知該往哪裡去。還好城中早有鬼差在當值。他們穿一色的玄青短褐,腰懸鐵索,臉上複著無紋的白麵具,在火與煙裡穿行,一言不發。遇著剛離體、還趴在自己屍首上不肯走的魂,便抖開鐵索,往那魂的頸上一套,輕輕一扯,那魂便軟軟地跟著走了。遇著哭鬨掙紮的,也不惱,隻多扯兩下。一城的魂魄太多,他們拘得極快,快得像在田裡割一茬早已熟透的麥。為首的那個生得最高,麵具上多一道朱砂豎痕,鐵索纏在臂上足有九匝。他立在一處燒塌的屋脊上,正一手拎著三四個新魂,一手往冊上勾名。勾到一半,似有所覺,抬頭朝箭樓的簷角望來。他停了筆,將手中的魂交給身旁的鬼差,足尖一點,掠過滿城火光,落在簷角下方三尺處,單膝跪下。“勾魂司,拜見輪回之主。”聲音隔著麵具,沉而啞,像從很深的地底傳上來。小神們嚇了一跳,青梧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地,阿棠險些從簷上滑下去。南迦低頭看他:“你認得我?”“凡輪回殿所轄,皆認得主上的氣息。”他垂首道,“主上新醒,屬下本該上殿叩見,奈何人間連年兵禍,勾魂司日夜不得閒。今日在此撞見,冒昧前來,請主上恕罪。”“不恕也不罪。”南迦歪著頭,看了看他臂上纏著的鐵索,又看了看底下那一片忙碌的白麵具,“你們每日都這樣忙?”“凡間每日都有人死。”“那你們不累嗎?”他頓了一頓,像是從未有人這樣問過他。“鬼差不累。”南迦點點頭,覺得這個答案和師尊說“神不睡”差不多,都很沒意思。她揮揮手:“去吧,別誤了時辰。”“是。”小神們看得有些呆了。青梧手裡的瓜子早就不嗑了,阿棠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就在這時,南迦聽見了那一聲。“阿杏——”是城南的一條巷子。巷口擠滿了逃命的人,又被湧進來的亂軍從中衝散。一個年輕男子被人潮擠向巷尾,一隻手死死往前伸著,伸向巷口;巷口那頭,一個穿杏色舊衫的姑娘正被另一股人潮推著往外去,也拚命回頭,也伸著手。兩隻手隔著十幾丈的人與刀,怎麼也碰不到。“阿杏——!”“沉郎——!”一把刀從後頭劈下來,劈在男子的肩頸上。他踉蹌了一步,沒有倒,仍朝著巷口的方向,張著嘴,又喊了一聲。這一聲沒有聲音了,隻有血從他嘴裡湧出來。巷口那頭,姑娘被一個兵卒拖住了頭發。她沒有掙紮,也沒有看那兵卒,隻望著巷尾,一聲一聲地喊那個名字,喊到一柄長槍從她背後穿出來,喊到最後一個字斷在喉嚨裡。兩個人倒在同一條巷子的兩端,臉朝著彼此。兩縷魂魄從那兩具身子裡升起來,在火光裡飄了一會兒,朝對方的方向靠了靠,便被兩條鐵索一前一後套住,拘走了。南迦歪著頭,看了那條巷子很久。她想不明白。死前要喊名字。少了點什麼?去看看就知道了。喊了,刀不會停;喊了,也還是要死的。那為什麼要喊?“青梧,”她問,“他們為什麼要喊對方的名字?”青梧張了張嘴,想了半天,撓撓頭:“大概......寫到這裡,作者想提醒一句:正版在。是怕死了以後,對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又怎樣?”青梧答不上來了。南迦又去看阿棠。阿棠還埋著臉,沒有抬頭。她便不問了,從簷角上輕輕躍下,落在那條巷子裡。火已經燒過去了,巷子裡全是焦黑的木頭和碎瓦。她赤足踩過灰燼,踩過血,走到那姑娘倒下的地方,低頭看了看。姑娘身邊的泥地裡,躺著一支糖人。不知是誰掉的,也許是哪個孩子,也許就是她。糖人捏的是一隻小兔子,耳朵斷了一隻,身上沾著灰和血,竹簽歪在一邊,在火光裡亮晶晶的。南迦蹲下身,撿起了那支破損的糖人。她舉到眼前,轉了轉,又看了看那條巷子兩端的兩具屍首,然後把糖人收進了袖中。“回去了。”她說。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