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調到市裡那年剛二十八歲。
她是全市最年輕的處級幹部。調令下來的那天，單位裡有人笑，有人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走廊裡經過的人聽見。
沈酌報到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頭髮挽在腦後，金絲眼鏡，手裡拎著一個用了三年的托特包。她在行政樓門口碰見了第一個同事，對方打量了她一眼，說“沈主任吧，歡迎歡迎”，語氣客氣得像在接待一個來辦事的群眾。
沈酌點了點頭，說“謝謝”，進了樓。
她那天回去跟孫景舟說，她走進那棟樓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會好過。
不是因為她怕，是因為那些人的眼睛。他們看她的時候，看的是她的年齡，她的性別，她背後有沒有人，沒有人看她能做什麼。
孫景舟說：“你能做出來就行。”
那時候他們結婚三年。孫景舟的公司剛上正軌，手裡有了些人脈和資源。他知道沈酌要強，從來不問她要不要幫忙，隻會提前替她籌謀。
她調來之前，孫景舟已經透過生意上的朋友跟市裡幾個部門的人吃了飯，打了招呼，說“我太太在市裡工作，以後請多關照”。那些人記住了孫景舟的名字，也就記住了沈酌的名字。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告訴沈酌。沈酌是後來才知道的，她跟孫景舟說以後我的事你別摻和。
孫景舟笑，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時候他們倆都為對方想，孫景舟怕她在單位裡受氣，沈酌則是怕他被攪進波譎雲詭的爭鬥中。
沈酌第二天正式開始工作，會議議題是一個專案的推進方案。方案是另一個處室做的，拖了兩個月，前後改了三版。
她翻了一遍，指出幾處資料上的問題，說報告寫得也不對，她說得很平靜，語氣像在唸詞。
她說完後會議室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安靜。
主持會議的副主任咳了一聲，“沈主任剛來，可能對我們這邊的情況還不熟悉”。
沈酌看了他一眼，“材料上的資料跟實際情況對不上，跟熟不熟悉沒關係。”
那個方案後來重做了。沈酌沒有參與重做，但重做的版本把她提的問題全改了。
她剛來那半年，幾乎沒跟人吃過一頓飯。她不參加部門的聚餐，不參與樓道裡的閒聊天，不在工作之外跟任何人打電話。
單位裡的人私下裡說她孤僻，有人說她清高，仗著丈夫有錢不把人放在眼裡。
沈酌知道這些說法，她太不在意。她不是不懂人際關係，她是不擅長主動去經營，這些東西對她來說除了消耗心神也帶不來太多收益。
她的不擅長孫景舟最清楚。
他們剛結婚那會兒她還隻是個科員，年底單位組織聯歡會，每個人都要上臺表演節目。她不會唱歌不會跳舞，講笑話也乾巴巴的，最後硬著頭皮唸了一首詩。唸完之後底下沒人鼓掌，一百來號人都麵帶尷尬，她自己鞠了個躬走下了臺。
那天回家她坐在沙發上好久沒說話，孫景舟問她怎麼了。
她問他，“我是不是特別沒意思。”
孫景舟說，“你是特別有意思，但你隻對工作有意思。”
他知道她在彆扭，笑著把她摟緊懷裡，逗她說，“是不是又誰給你臉色了？你下次就問他，”
他兩隻手一叉腰，夾起嗓子，“你知道我老公是誰嗎？”
她被逗樂了，孫景舟重新把她摟回來，親了下她的額頭，“酌酌，不擔心。這些人能給你升官有什麼影響，省裡市裡的決定下來了，誰又能說什麼。”
說是這麼說，但後來孫景舟就偶爾帶她出席各種應酬。
她知道他什麼意思，坐在孫景舟旁邊也沒人敢勸她的酒，她就觀察桌上的人怎麼跟人喝酒，怎麼接話，學著看怎麼樣能在飯桌上不冷場也不出頭。
孫景舟一直這樣，鼓勵她包容她，從來不說她半句不好，但真的又能給她解決了問題。
沈酌更多的應酬給了下屬，吃飯聊天，更多時候是工作，也偶爾聊天生活。她知道高嶺養了隻貓，辦公室的李姐女兒剛考上了大學。
她工作上管得嚴，但報先進也從不含糊，甚至為了嘉獎的名額跟隔壁部門吵過一次。
尤其是女性下屬，沈酌有更多的耐心。
她帶過的第一個女科員，單位都喊她叫小周。剛畢業兩年，做事認真但性格軟，在辦公室裡老被人使喚。沈酌把小周調到了自己組裡，帶著她做專案，第一次獨立寫的材料交上來，沈酌看了一眼，把小周叫到辦公室，一條一條改了三個小時。
結束後小周低著頭，眼睛盯著電腦螢幕，憋了好久，“謝謝沈主任”。
沈酌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好像看了些熟悉的影子，她問道，“小周，你有沒有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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