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醃壇碎裂啟新思，陶甕醃製辣白菜
灶火映著趙愛蘭的臉，鍋蓋掀開時熱氣撲上來，她眯了下眼，順手把工分表上的筆帽擰緊。剛在“陳強”那一欄寫完字，西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又彈跳了一下，緊接著“嘩啦”碎裂。
她擱下筆，圍裙角被手指無意識地撚了兩圈，起身就往外走。
西廂房門口，醃菜壇倒在地上，陶片四散，紅亮的辣椒糊淌了一地，白菜條混著鹽水黏在泥上。陳王氏拄著拐站得筆直，右眼渾濁地盯著她，嘴角繃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趙愛蘭沒說話，蹲下去，伸手撥開大塊碎片，指尖沾了點壇底殘留的汁水，湊近鼻尖聞了聞。氣味正常，發酵未斷。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看著陳王氏：“這壇子口沿早就裂了縫，昨兒我就說該換。”
陳王氏拐杖往地上一杵，咳了兩聲：“你懂什麼？祖上傳下來的壇子，哪輪得到你糟蹋！”
“不是我糟蹋的。”趙愛蘭聲音平，“是它自己撐不住了。咱們做的是活計，不是守舊物。”
她說完轉身就走，腳步不急不緩。經過雞籠時，順手抓了把穀糠撒進去，母雞哄搶著撲騰翅膀。
回到屋內，她拉開櫃子最底層，拖出兩個蒙灰的粗陶甕。這是陳建國退伍那年，用三年軍功換來的紀念品，一直舍不得用。她拿布擦淨甕身，比了比大小，點頭。
陳建國從柴房出來，看見她在院中擺弄酒甕，眉頭一皺：“這可是……”
“現在咱們的日子，比過去值錢。”她抬頭看他，“壇子碎了，明天還得封缸，不能等。”
他盯著那兩個甕看了半晌，喉頭動了動，最終隻說了一個字：“行。”
天黑下來，灶房燈亮著。趙愛蘭坐在小桌前，麵前攤著紙，手裡握筆，反複計算鹽、糖、辣椒的比例。陶甕吸水性強，原先的配方得減鹽三分，加糖一勺，才能壓住酸敗風險。她寫了劃，劃了寫，最後定下一個新數。
陳慧推門進來送茶，見母親專注模樣，輕聲問：“娘，還要記賬嗎？”
“今天不記。”趙愛蘭抬眼，“你在屋裡溫書吧，這事我來就行。”
陳慧猶豫一下，還是退了出去。
院子裡，陳建國坐在小凳上，手裡拿著竹條，一根根削平邊緣，再交叉編成網狀。竹片在他掌心翻轉，動作沉穩。風穿過院子，帶起他低低哼的一段調子，不成曲，卻有節奏。
陳勇光腳跑出來，圍著竹架打轉：“爹，這是啥？蓋子？我能幫忙嗎？”
“去洗腳。”陳建國頭也不抬，“臟手別碰。”
陳勇吐舌頭，蹦跳著回屋去了。
半夜，趙愛蘭端著一碗調好的辣椒糊走出來。陳建國已經編好兩個竹蓋，正用砂石打磨邊緣。她將糊料倒入甕中，紅油濺起一點，落在袖口上，像血痕。
“來吧。”她說。
兩人合力把白菜層層碼進甕裡，壓實，澆汁。最後一勺倒完，趙愛蘭蓋上竹蓋，卻發現甕口不平，蓋子歪斜，留出一道細縫。
“不行，漏氣。”陳建國伸手試了試，“得壓緊。”
他們試了石頭、木楔，都不合適。石頭太重壓壞竹條，木頭卡不住。
正發愁，陳勇披著小褂跑出來，脖子上長命鎖晃蕩著：“娘！用這個壓！”
趙愛蘭愣住。那鎖是婆婆當年親手給孫子戴上的，銅麵刻著“長命百歲”，這些年從沒摘過。
她看著兒子仰起的小臉，接過鎖，掛在竹蓋交叉處。重量剛好，縫隙合攏。
四個人圍著陶甕站著，誰都沒說話。
趙愛蘭伸手撫過甕身，低聲說：“從今往後，咱們不靠老規矩活著，靠腦子。”
陳勇踮腳摸了摸空蕩蕩的脖頸，嘟囔：“辣白菜會不會開花？”
趙愛蘭笑了下，輕輕拍他後腦：“睡覺去。”
陳勇被哄著回屋，臨進門還回頭望了一眼陶甕，嘴裡念叨：“我要看它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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