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可我是個壞孩子
淩晨四點半，韓秀雅是第一個被凍醒的。
她本來就長期營養不良，身上的體脂率比同齡小姑娘低了一大截，被窩裡的熱氣一散乾淨，整個人立刻凍得手腳冰涼。
她哆哆嗦嗦地伸手按下床頭的呼叫鈴，等值班女傭趕進來查看室內溫度計時，房間裡的溫度已經掉到了十三度。
不到十分鐘，整座主宅上下全都亂了套。
管家匆忙通知工程部啟動備用供暖機組，卻發現備用係統根本無法自動切入。
二樓的韓時勳被走廊裡的動靜吵醒後，因為夜間驟降的冷空氣刺激，原本剛消停一點的胃部再次劇烈抽痛起來，隻能臉色蒼白地披著衣服坐在外間沙發上。唯獨三樓儘頭韓道允的房門依舊緊閉著，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沈冬雪裹著厚睡袍衝出臥室的時候，正好撞見裹著單薄真絲睡衣站在走廊裡瑟瑟發抖的韓秀雅。
“我的老天爺，這屋裡冷得跟冰窖似的，你就穿這麼一層薄布片子跑出來，是想把自己凍成冰雕擺大門口鎮宅啊？”
沈冬雪二話不說，直接從傭人手裡一把扯過厚羊毛毯，把韓秀雅從脖子到腳脖子裹成了一個大蠶蛹，緊接著扭頭吩咐後廚：
“趕緊把灶上火點起來，熬一大鍋滾燙的紅糖薑茶送上來，再把家裡能用的熱水袋和暖手寶全給我充上電拿過來！”
韓秀雅整個人縮在厚實的毯子裡，凍得上下牙床都在打架，嘴上卻還改不了挑剔的毛病：“昨天晚上才喝過薑茶，那股生薑味兒辣乎乎的難聞死了，我不想喝……”
“難聞你也得給我捏著鼻子灌下去！等把你這身小雞崽子肉暖熱乎了，你再跟我挑好不好聞！”
安頓好二女兒，沈冬雪又快步走到韓時勳房裡。
十四歲的少年正死死咬著牙關坐在沙發上，嘴上還硬撐著跟旁邊的管家說自己沒事，可那隻按在胃部的右手卻用勁得連指節都泛了白。
沈冬雪看著就來氣，直接把剛送過來的大號熱水袋往他懷裡一塞，又催著家庭醫生趕緊給他聽診吃藥：“都疼成大蝦米了還擱這兒端著你那繼承人的架子呢？捂個熱水袋又不耽誤你將來坐總裁辦公室，趕緊給我老老實實抱緊了！”
韓時勳隔著毛衣抱住滾燙的熱水袋，眉頭微蹙地回了一句：“肚子疼和坐總裁辦公室之間，本來就沒有任何邏輯關聯。”
“隻要能把你那張死鴨子嘴堵上，我說的話那就是天大的邏輯！”
等兩個大的喝了薑茶、吃了胃藥，情況稍微穩定下來，趕去地下設備間排查故障的維修主管也滿頭冷汗地跑了上來。
根據現場檢查的結果，主宅中央溫控設備的核心控製模塊被人用專業工具拆了下來，裡頭的幾組主線路還被重新改接過，導致備用供暖係統完全無法識別故障信號。
安保室把設備間外圍的紅外監控一調出來，高清畫麵清清楚楚地拍到了韓道允在淩晨三點五十分一個人拿著工具包溜進設備間的全過程。
坐在客廳主位上的男人看完平板電腦裡的監控錄像，一張臉徹底冷若冰霜：“去三樓，把韓道允給我帶下來。”
不到兩分鐘，韓道允就被管家帶到了客廳中央。
六歲的小孩身上穿著整齊的居家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半點剛從被窩裡爬起來的迷糊勁兒。
他走進客廳後，先是看了一眼裹著大毯子喝薑茶的韓秀雅，又看了一眼靠在沙發上捂著胃的韓時勳，最後才把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定格在沈冬雪臉上。
男人把平板電腦往茶幾上一放，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地下設備間的溫控核心模塊，是你淩晨自己下去拆掉的？”
韓道允站在原地，平靜地回答：“是我拆掉的。”
“你知不知道現在是初冬，淩晨把全宅的供暖切斷，會給家裡其他人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我很清楚室內溫度每小時會下降多少度。”韓道允昂著小臉，條理清晰地背誦著自己的計算過程，“我在改動線路之前精確計算過時間，工程部的維修人員每天早上五點整會進行設備交接巡檢，他們會在室內溫度降到危害人體健康的臨界點之前發現故障並完成手動重啟。”
旁邊的沈冬雪聽著他這番振振有詞的話，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火氣噌地就頂到了天靈蓋：“合著你算得這麼明白，心裡頭還挺驕傲唄？是不是在你眼裡，隻要沒把你哥和你姐直接凍進醫院搶救室，你大半夜拆暖氣這事兒就不算個事兒啊？”
韓道允抿了抿嘴唇，沒有接話。
沈冬雪往前走了兩步，指著沙發上的兩個孩子質問他：“那你算時間的時候，有沒有算到你姐本來就營養不良體格弱，淩晨四點半就被凍得渾身發抖？有沒有算到你哥有慢性胃炎，被你這陣冷風一激，胃疼得連腰都直不起來？這兩樣到底在不在你那個聰明絕頂的計算範圍裡頭？”
韓道允沉默了兩秒，吐出一個字：“在。”
“明知道你哥你姐會跟著遭罪，你還敢下手去拆？！”
韓道允抬起頭，迎上沈冬雪盛怒的目光。
他的小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可那雙過於早熟的眼睛深處，卻藏著一絲極力壓抑的觀察和等待：“昨天晚上在舊溫室，我隻是讓自己淋了雨，並沒有連累家裡的其他人。你之所以願意冒雨出去找我，很有可能隻是因為我當時看起來很可憐，而且沒有給別人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沈冬雪愣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著。
韓道允繼續用那種平直的語調往下說：“所以我需要升級測試條件。今天淩晨的行為直接影響到了哥哥和姐姐的身體健康，我已經變成了一個給全家人製造麻煩、甚至傷害了家裡人的壞孩子。我想知道，在我做出了這種不可原諒的事情之後，你是不是也會改變昨天的決定。”
“所以你就為了試探我，拉著你親哥親姐大半夜陪你一塊兒挨凍？！”
“我已經把溫度下降的風險控製在安全範圍內了……”
“你控製個屁的風險！”
沈冬雪這一嗓子吼出來，震得整個客廳都跟著嗡了一聲，氣得她連嗓子眼都在發疼。
韓道允單薄的肩膀不受控製地輕輕繃緊了一下，卻還是死死站在原地沒有往後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他記得很清楚，以前的沈冬雪隻要撞見他搞惡作劇，第一時間就會嚇得臉色發白，然後慌慌張張地去找父親和管家告狀，接下來好幾個月都會像躲瘟疫一樣繞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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