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姐的未婚夫是個藥罐子少帥。
大夫斷言他活不過十八。
他舍不得讓長姐守寡，在提親那天抬手一指我：“換她嫁。”
爹娘偏心，罵我不害臊勾引姐夫。
他冷眼坐著，默認了。
我名聲臭了，原本的婚約也被他毀了，隻能咬碎牙替嫁。
想著等熬死他，我就能繼承家產當個快樂寡婦。
可三年過去……
他不僅沒死，去苗疆轉了一圈——
居然痊愈了！行吧。
你不死，我死。
於是我留下一封遺書美美假死跑路:
【親愛的丈夫，當你看到這封信，我已經在黃泉路上了。原諒我先走一步，畢竟和你過的每一天，都實在太惡心了——很不愛你的太太。】
可我死了，少帥他卻瘋了。
周顯霽痊愈那日，周帥府裡熱鬨得很，門前燈火通明，廳裡酒席一桌接一桌地鋪開。
偏偏老天不肯給麵子。
這幾日雨沒停過，來赴宴的夫人小姐一路踩著泥水進門，裙角鞋麵都沾得臟兮兮，誰也談不上好看。
可這點狼狽，絲毫不耽誤她們湊到一塊兒，對著我指指點點。
“如今大少爺人都好了，這位大少奶奶的位置，隻怕也坐不了多久了。誰不清楚，周家一開始認定的，根本就是林家那位嫡長女。”
“說得對。三年前大少爺眼看就不成了，不想讓大小姐剛過門就守寡。可要是直接退親，林家又失了周家這座靠山，大小姐以後更難議親。沒法子，才退了一步，把二小姐送進來。”
“這麼安排，兩家的情麵還在，親事也沒斷。將來林大小姐照樣有周家替她撐場子，算盤打得可真精。”
“照你這麼說，這個二小姐倒是怪慘的。”
“她慘什麼？不過是個庶女，能進帥府當大少奶奶，已經是祖上燒高香了。再說了，這種事一個人也成不了，她若當真不肯，大少爺還能把她綁進門不成？”
我聽得幾乎要笑出來。
怎麼不能？
周顯霽那種人，披著一層人樣，骨子裡卻比畜生還臟，還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的。
當年若不是他硬生生插進來，我早就跟心上人遠走高飛了，哪輪得到這些人在這裡議論我。
我低下眼，盯著地上積水裡那道蒼白發虛的倒影，唇邊輕輕挑了一下。
真是可惜。
我身上這件素色旗袍，原本是替他辦後事時準備的。
現在他活下來了，我也隻能把這場喜宴當喪事看，穿出來騙騙自己。
我臉上帶著笑，在席間周旋應酬，來的人一個個都要說幾句吉利話。
什麼“逢凶化吉”，什麼“長命百歲”，鑽進耳朵裡，比桌上放涼的菜還讓人犯惡心。
我越聽越煩，忍不住又想起那件事。
周顯霽怎麼偏偏就沒死？
他小時候落過一次水，寒氣入骨，身上一直帶著舊疾。大夫早就斷過，說他活不過十八。
兩個月前，他明明都快咽氣了。誰知去了一趟苗疆，居然又撿回一條命。
而且照他如今那副模樣看，怕是還要活上很多年。
也好。
既然他死不了。
那就換我去死。
我抿住唇，心裡一點點盤算起來。
看來，死遁這件事，真該儘快安排了。
正出神，前麵忽然有人開口叫我。
“大少奶奶。”
這聲音我太熟了。
可這個稱呼，卻生分得紮人。
我身子猛地一僵，片刻後還是強撐出笑，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朝來人回了一禮。
“沈先生，別來無恙。”
話音剛落，心口那個地方，又細細密密地疼了起來。
三年前，和我換過庚帖、定下婚約的人，是沈清辭。
八字早就合過，婚書也已經互換，隻差最後一道下聘的流程，這門親事就算徹底成了。
偏偏就在那時候，周顯霽上了林家的門。
他是周大帥唯一的兒子，這樣的出身擺在那兒，誰也壓不過他。
外麵的人都知道，他性子陰，手段更狠，可偏偏這麼多年，心裡隻裝得下一個人。
那個人，一直被說成是林家嫡長女，林映紅。
因為傳言裡，當年救他的人，就是她。
可那天兩家坐下來議親，周顯霽看的卻不是長姐，而是我。
他坐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血色，白得近乎嚇人，眼尾微微挑著，眼下那顆紅痣襯得整個人又豔又冷。
像是命不久矣的人，又像從陰曹地府裡爬出來的鬼。
他就那麼盯著我，慢條斯理地問了一句：
“林素秋，你說，當年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會不會其實是你？”
我掌心一下就涼了，幾乎沒過腦子，立刻回他：
“絕不可能。”
聽見這話，他反倒笑了。
可他一笑，比不笑更讓人發怵。
笑意散開後，他抬了抬下巴，語氣輕飄飄的。
“就她吧。”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要娶我。
至於理由，更像瘋子說出來的。
他說自己活不長了，不能讓真正救過他的人進周家守寡。
我喉嚨發緊，艱難咽了一下，聲音也低了下去：
“那件事，好像……的確是我做的。”
“是嗎？”
周顯霽看著我，笑得陰冷。
“那正好，省得麻煩。你直接嫁過來。”
他那樣的人，向來隻按自己的心意來。
從小到大，隻要是他看中的，就沒有拿不到手的時候。
我有沒有婚約，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不過是沈家的小兒子罷了，他搶得走。
隻是他大概怎麼都沒料到，我會跟沈清辭一起逃。
我們帶著沈父提前辦好的路引，一路往北走，最後躲進邊地一座小鎮，在那裡安頓下來。
那半年的日子，是我這一生裡最像人的時候。
沒有尖酸的太太，也沒有永遠偏著長姐的父親。
沒人再把蛇和癩蛤蟆塞進我的被窩裡嚇我。
更沒有周顯霽那張陰沉到讓人喘不過氣的臉。
我和沈清辭牽著手，把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
清晨黃昏，平平淡淡，卻安穩得像做夢一樣。
那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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