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姐歸來
“我三姐，不賣！”
聲音在院子裡悠悠擴散，很小，卻十分鎮定。
所有人順著聲音望過去，看到了站在柴房破門裡麵，一個瘦弱單薄的身影。
十二歲的林若白披著一件漿洗發白的蘆花襖，在福娘的攙扶下，一步一步挪了出來。
他燒還沒退利索，臉白得像樹葉上的秋霜，嘴唇像旱季的田地一樣裂開，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六郎！你出來乾什麼！”夏娘和秋娘同時朝他衝去。
林若白擺擺手，站定在院子當中，看著眼前的形勢覺得無比想笑。
東廂房門口，高高的台階上站著奶奶和叔嬸五個人，一個個吃得膘肥體壯、滿麵紅光。
而院子裡，他們姐弟也是五個人，卻無不是瘦弱單薄，跟剛剛逃荒出來的災民一樣。
這要不是認識的，根本不會把他們認作一家人。
當然，他們也絕不是一家人。
林若白心知對方是長輩，而自己隻是個病弱少年，雙方力量懸殊，靠耍橫撒潑是改變不了局麵的，隻能智取。
他想了想，沒有繼續跟幾個女人耍嘴皮子，而是將目光對準東廂房的窗戶開口：
“爺，您這張老臉要是還想要，我三姐就不能賣！”
聲音不大，卻聽得清清楚楚。
台階上幾個人都是臉色震顫，覺得這小子真是燒傻了，竟然敢對一家之主這麼說話。
王氏齜牙咧嘴地叫罵開來，林若白不理，眼睛死死盯著東廂房的窗戶。
許久，房裡才傳來動靜。
林老漢踩著沉穩的步伐出來，手裡拿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煙袋鍋子，麵無表情地吐著煙霧。
林若白心裡一鬆。
他知道這老漢既然出來了，就說明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林若白往前挪了半步，又道：“老話講，寧做寒門妻，不做高門妾！做妾，走的是側門，抬的是小轎。我三姐若是這樣出了林家的門，不管奶奶和嬸嬸在外頭怎樣說嘴，別人都會說，是您這個當家人親手把孫女賣了！他們女人家無所謂，可您呢，以後怎麼在村裡做人，林家的名聲還要不要？”
院子安靜下來。
林根發兩隻腫眼泡顫了顫，捏著煙鍋的手慢慢收緊了。
林若白見老漢態度有所鬆動，連忙趁熱打鐵：“話說回來，麵子也還是小事！爺爺就算可以舍棄，可兩位堂哥的前程你總不能不管吧？他們往後要說親、要考學——考官也講究門風的。
“今日賣了我三姐，明日人家戳著林家的脊梁骨問：這家孫女是論斤稱的，他家的文章又值幾個錢？兩位堂哥以後在夫子和同窗麵前，還有臉麵談論學問、考教文章嗎？”
林根發渾身一顫，看向院子裡那個瘦弱的小孫子，眼神有點不一樣了。
這個老漢偏心了一輩子，三個兒子誰好誰孬，他心裡清楚。
可他並不在乎！
他隻在乎家裡安不安寧，自己在林家村得不得臉，以及有生之年家裡能不能出個秀才舉人。
剛才夏娘罵了一百句，不如林若白這兩句。
“當家的……”王氏看出苗頭不對，剛要開口。
“爹！”
二嬸耿氏搶在前頭，張口便哭喪起來，“您可別聽個病秧子鬼扯，糊迷了心竅啊！那可是十兩銀子啊！若軒明年就要下場考童生了，筆墨都買不起，考什麼考？”
劉氏也慢悠悠地添柴：“是啊爹。讀書人的名聲要緊，可讀書的錢更要緊。今年地裡收成不好，家裡已經沒有餘錢了，要是這十兩銀子湊不出來，若軒若庭開春就得被周夫子趕出私塾——那才是真壞了林家的門風呢。”
妯娌兩個一唱一和。
林老漢剛熱起來的眼神，又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銀子我可以去掙！”林若白連忙大喊。
“我也可以！我會做繡活……”
“我能砍柴！”
“我……”
幾個姐姐趕緊接話。
此刻，麵子裡子都顧不上了，隻要能保住秋娘，吃多少苦受多少氣，他們都認。
然而。
“你們去掙？真是好大的口氣！”
二嬸耿氏鼻孔衝天，笑得十分囂張，“那可是整整十兩白銀，憑你們幾個黃毛丫頭、小藥罐子，一個冬天就想賺回來？拿人當傻子呢！把你們這幾兩賤骨頭捆一塊賣了，也不值這個價……”
台階上幾雙眼睛，無不是輕蔑冷笑。
林若白兩手死死掐著指節！
他相信憑他的現代智慧，三個月賺到十兩銀子不是難事。
可難的是，沒人相信他。
就算到時候他真做到了，三姐也已經抬進了趙家的門，又有什麼意義呢？
鬨了半天，最後拍板的還得是林老漢。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陰著臉磕了磕煙袋鍋子，冷聲開口：“三小子，家裡難，秋娘也是為家裡出力。明天趙掌櫃來接人，這事就這麼定了。”
林若白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燒了三天的身子撐到了極限，他晃了晃，被冬娘一把架住。
“還是差了一點……人家穿越都是各種爽，怎麼到我這就這麼難啊！”
他忍不住心裡感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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