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狐言亂語
檀靈昨日交上去的功課得了“丁”。
“甲，乙，丙，丁……”
她認真地掰著手指頭。
意識到“丁”是最末一等，她頹然地垮了小臉。
她望向窗外。
道袍少年披散著冗長的青絲，慵懶地高坐在樹杈上，斑駁樹影將他那張妖冶穠麗的臉切割成明暗色塊，他正在玩一隻不知從哪兒撿來的藤球。
她道：“哥哥，我明明是按照你教的寫的，怎麼夫子不肯給我高分呀？是不是你教錯啦？”
少年揣著手，用腦袋將藤球頂起來，又用腦袋穩穩接住。
他笑眯眯看向檀靈，“是你們夫子錯了。”
檀靈收回視線，趴到書案上。
她心裡隱隱覺得就是哥哥錯了。
但她不敢說。
旁邊忽然傳來細弱的哭聲。
她望去。
玉舒窈將功課卷起來塞進書案底下，紅著眼眶問道：“你得了什麼？”
檀靈老實，“丁。”
玉舒窈頓時倍感安慰，臉上的難過都消了大半。
她擦了擦眼淚，矜持道：“我得了丙，比你高。你從鄉下來，讀不好書也是有的，以後有不會的地方，你可以向我請教。”
檀靈望了眼她藏起來的功課，“你又不是甲，也教不了我什麼吧。”
玉舒窈臉色一白。
“窈窈！”
一位小姐突然走了過來，“二表哥的生辰宴籌備的怎麼樣了？”
玉舒窈戒備地瞥了眼檀靈，做了個“噓”的手勢，起身道：“咱們出去說。”
兩人在外麵聊了一刻鐘才進來。
檀靈正在整理自己的十幾支毛筆，聽見玉舒窈一邊落座一邊道：“檀靈，你剛剛沒聽見什麼吧？”
檀靈搖搖頭，“沒有哦。”
“那就好。”
玉舒窈像是鬆了口氣。
檀靈繼續整理毛筆，按照粗細和顏色一一擺放整齊。
身側的玉舒窈卻像是屁股底下長了釘子，怎麼也坐不安穩。
過了片刻，她聽見玉舒窈按捺不住道：“其實是二哥哥要過生辰，今天晚上特意包下映山樓，請交好的同窗和朋友前去吃酒。二哥哥不想你參加，所以讓我們都瞞著你。”
“好的。”檀靈擺好毛筆，開始整理書籍，“我會當做不知道的。”
玉舒窈愣住。
她以為檀靈知道了會哭會鬨會吃醋。
可是她怎麼……
這麼平靜。
她試探道：“要不我去求求二哥哥，讓你也參加？畢竟，你才是他的親妹妹。”
檀靈搖搖頭，“我不去。夫子說明天要默寫《論語》，所以我今晚一定要好好讀書，絕不能再得差分，讓祖母失望。你去玩吧。”
玉舒窈沉默。
從前府裡隻有她一個姑娘。
就算功課不好，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可是現在多了個檀靈。
旁人不說什麼，但暗地裡總是要比較她們兩個的。
檀靈在家裡讀書，她還怎麼有心思在外麵玩！
萬一檀靈考的比她好怎麼辦！
她的笑容愈發勉強，“用功也不差這一日，還是和我們一起出去玩吧。熱熱鬨鬨的，多開心。”
檀靈堅定，“不行，我一定要好好讀書。”
玉舒窈咬了咬牙。
午休時，檀靈抱著《論語》去了後山。
她坐在石頭上，春日裡的鬆樹影子照落在書頁上。
她讀不明白。
她指著書頁裡的某一行，“哥哥，這句話怎麼讀？”
那是孔子說的一句話——
觚不觚，觚哉！觚哉！
道袍少年揣著手，傾身過來瞧。
他勾唇，“你真笨，這句話要這麼念，‘角瓜不角瓜，角瓜哉！角瓜哉！’”
檀靈歪頭。
覺得哪裡怪怪的。
旁邊傳來歎息聲。
檀靈望去，昨日見過的貧寒書生再次出現在了老鬆樹下。
他道：“這個字不念‘角瓜’，念‘觚’。‘觚’是一種酒器，後來酒器的形狀和容量發生了變化，孔夫子以此發出感慨，歎息這還是酒器嗎？借此寓意國家禮崩樂壞道德淪喪，君不君臣不臣。”
“胡言亂語！”道袍少年嗤笑，“檀靈，你聽我的，這句話的意思是，孔老頭思考要不要吃角瓜，他思考了很久，最後決定還是得吃角瓜。”
“我看你才是胡言亂語！”那書生氣急，“豈有你這樣曲解人意耽誤讀書的？！你快快住嘴吧！”
檀靈抱著書，看了看兩人。
她心裡是很相信那個貧寒書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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