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不需要朋友
市一中的大門很寬，比鎮上小學的操場還大。
我站在門口，背著蛇皮袋改的書包，穿著我爸改的那件白襯衫。襯衫領子發黃了，袖口磨出了毛邊。
校門口停滿了轎車。
有家長從車上下來，幫孩子拎行李箱，叮囑這叮囑那。
隻有我一個人，從三輪車上跳下來。
我爸騎著三輪車送我來的。車上綁著我的全部家當——一床棉被，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那個缺了一隻眼睛的布娃娃。
他把車停在校門口，看著我，比劃：到了。
我說：“嗯。”
他比劃：好好學。
我說：“嗯。”
他比劃：吃不飽就打電話。
我說：“知道了。”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比劃什麼了。
我看著他，說：“爸，你回去吧。”
他點頭。但他沒走。
他站在三輪車旁邊，看著我走進校門。
我走了很遠，回頭看他。
他還站在那裡，像一個灰色的點。
我轉過身，繼續走。
沒再回頭。
宿舍是六人間。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五個人。她們的床鋪好了，被套是新的，枕頭是軟的。
我從蛇皮袋裡掏出棉被。被麵是碎花的，洗得看不出顏色了。
沒有人說話。
我鋪床的時候，上鋪的女孩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
我把布娃娃放在枕頭旁邊，然後把那張泛黃的紙貼在床頭。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星星。
那是我三歲時，我爸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教我的。
舍友湊過來看：“這是什麼？”
“我的名字。”
“你寫的？”
“我爸教的。”
她看了一眼我蛇皮袋改的書包，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鋪，聽到下鋪的女孩小聲說：“她家是不是很窮啊？”
另一個說：“你看那個被子，都破成那樣了。”
“還有那個娃娃，好惡心。”
“噓，小聲點，她聽到了。”
我閉上眼睛。
沒聽到。
開學第三天，有人發現我晚上不在宿舍。
熄燈以後，我去了垃圾房。
市一中的垃圾房很大，裡麵堆滿了同學們扔掉的廢紙、塑料瓶、易拉罐。
我蹲在地上，把它們分類裝進蛇皮袋。
紙板放一起，塑料瓶放一起，易拉罐踩扁了放一起。
周末帶回去給我爸。
他收一斤紙板賺兩毛，一斤塑料瓶賺三毛。
這一袋子，夠他賺二十塊。
我正撿著，身後突然有人喊：“你在乾嘛？！”
我回過頭。
是舍友。她穿著睡衣，舉著手機，手電筒照著我。
我眯起眼睛：“撿廢品。”
“你……你在垃圾堆裡撿廢品？”
“嗯。”
她看著我，嘴巴張著，半天沒說出話。
然後她跑了。
第二天，全宿舍都知道我去垃圾房撿廢品了。
沒有人跟我說話。
上鋪的女孩把她的東西從靠牆那邊挪到了另一邊，好像怕碰到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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