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叫周素芬。今年二十歲。清河罐頭廠一號線的工人。
說實話，最近這兩個月，我有點不認識小棠了。
以前的小棠是辣椒脾氣不假，但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好像比我還在乎我過什麼日子、嫁什麼人。
她從趙德柱手裡救了我。
她從錢桂花手裡救了我。
她從孫組長的刁難下活了下來，還爬到了廠辦。
她幫我討回了那二十一塊錢。
每次看見她在廠辦加班寫材料的側影，我就覺得，這個人好像知道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有時候她說的話讓我害怕。
比如她說"你嫁過去會累死的"。
她說得那麼肯定。
好像親眼見過一樣。
今天中午吃完飯，我沒回車間，一個人去了廠後麵的小河邊。
河水很淺，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我蹲在河沿上，想了很多。
趙德柱。
我確實喜歡過他。
他送我回宿舍那天晚上，月亮很大。他說他以後要對我好一輩子。
那一刻我是信的。
但小棠說他賭錢。說他在牌桌上講我的壞話。說他媽把我當牲口使喚。
她把那些話念給全廠人聽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被扒了一層皮。
我真的那麼好騙嗎？
一雙乾活的手，比什麼都值錢。
他說的是這句話。
我看著自己的手。
粗糙的、長著老繭的手。
這雙手乾得了活。
但沒人覺得這雙手值得被牽著。
除了小棠。
她從來不嫌我手粗。有一次她幫我搽了半天的蛤蜊油，一邊搽一邊說"你這雙手值一百萬"。
一百萬。
這輩子我也沒見過一百萬。
但她說的時候，我信了。
就像我信趙德柱的情話一樣。
可小棠跟趙德柱不一樣。
小棠是真的好。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回頭。
是供銷站的方建國。
他手裡拎著兩個搪瓷杯，看見我，停了一下。
"周素芬？你一個人在這兒？"
"嗯……我出來透透氣。"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下，把其中一杯水遞給我。
"喝口水吧。今天太陽挺大的。"
我接過來。
"謝謝。"
他沒走。蹲在旁邊看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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