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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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發這個人，我認識八年了。
說認識其實不太準確，應該說，我養了他八年。
我叫陳牧，今年三十四。名下有個連鎖快餐品牌，叫“牧禾”，主打工地餐、園區團餐、寫字樓外賣，走量不走價。
全城五百一十二家門店，日均出餐量超過四十萬份。
聽著挺唬人，但這行利潤薄，拚的是供應鏈。
而王德發，就是我最大的肉類供應商。
八年前他還是個在批發市場蹲攤位的小販，凍雞腿論箱賣，開一輛二手金杯，後座拆了塞冰櫃。
是我把他拉起來的。
第一年，我給了他三家門店的肉類訂單。
第三年，漲到八十家。
第五年，他注冊了公司，租了冷庫，買了四輛冷鏈車。
第八年，他名下兩個冷庫，年流水三千多萬，百分之八十五來自我。
我不是做慈善。他確實靠譜過。
早年間送貨從不遲到，品控也下功夫，雞腿按克數分揀，五花肉肥瘦比他親自盯。逢年過節還給我門店的廚師長一人送一條煙。
但人一旦有了點錢，骨頭就開始癢。
最近兩年，他飄了。
送貨開始晚點，一晚就是兩三個小時，我三十多家門店的午餐備料差點開天窗。
我打電話過去，他那邊KTV的音樂震天響。
“陳總，路上堵，馬上馬上。”
去年十一月，我後廚抽檢發現一批豬肋排顏色發暗，檢測報告出來，菌落總數超標。我拿著報告找他，他搓著手笑，說冷鏈車那天製冷機故障，是意外。
我壓著火，讓他賠了那批貨款，換了一車新的。
他嘴上答應，背地裡跟別人說我事兒多。
這話傳到我耳朵裡，我沒吱聲。
八年交情，我給他留麵子。
再說供應鏈這東西，換一個供應商牽一發動全身，五百多家店的采購體係要重新對接，我也嫌麻煩。
他大概也是吃準了這一點。
所以越來越過分。
上周一的事，是導火索。
我旗下負責采購的副總趙磊給我打電話，語氣有點不對。
“陳總，王德發那邊今天的貨又出問題了。”
“什麼問題？”
“合同寫的是隨單附贈調味料和蔥薑蒜，這個月他連續三次不送贈品。今天我們催了，他那邊業務員說——王總說了，贈品取消了。”
我放下筷子。
“取消了？合同白紙黑字寫著的，他說取消就取消？”
“我也這麼說了，他那邊業務員讓我直接找王總談。”
我沉默了幾秒鐘。
“行，我親自去一趟。”
其實不是蔥的事。
一筐蔥值多少錢？幾十塊。
五百家店一天的蔥加起來，也就幾千塊，對我幾千萬的采購額來說，連個零頭都不算。
但我在意的不是錢。
是態度。
我開車到他的冷庫，下午兩點多，太陽正烈。
王德發的冷庫在城南物流園，兩千多平的庫房，門口停著四輛冷鏈車，車身上印著“德發冷鏈”四個大字，LOGO是他去年花了二十萬請人設計的，金燦燦的，跟暴發戶的金鏈子一樣晃眼。
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裡翹著腿打電話，腳搭在紅木桌上，皮鞋鋥亮。
看見我來了，他倒是站起來了，但不是迎接，是那種“你怎麼突然來了”的意外。
“喲，陳總，你親自來了？”
他掛了電話，從抽屜裡摸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遞給我。
我沒接。
“德發，今天的贈品怎麼回事？”
他把煙叼嘴裡，點著，吸了一口。
“嗨，就那點蔥蒜的事嘛。”
他吐出煙圈，眯著眼看我，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滿不在乎。
“陳總，你也知道，今年原材料漲價漲得厲害，我這邊利潤本來就薄，那點贈品的成本我實在扛不住了。”
我看著他。
“合同上寫的附贈條款，你單方麵取消，跟我商量了嗎？”
“這不正在跟你商量嘛。”他笑了笑，煙灰彈在地上。
我盯著那截煙灰，沒說話。
他可能覺得氣氛有點僵，又補了一句。
“陳總，說句實在話，你們一年從我這走幾千萬的貨，那點蔥算什麼呀？你堂堂陳總，不至於跟我計較一筐蔥吧？”
我深吸一口氣。
“德發，我說的不是蔥的事——”
他打斷我。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送貨晚點的事我改，質量我盯。但贈品這塊，真的，我扛不住了，你體諒體諒。”
旁邊他的會計，一個戴眼鏡的瘦女人，在那低頭劈裡啪啦敲計算器，假裝沒聽見。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那種“老板拿捏住大客戶”的得意。
我還是壓著脾氣。
“行，贈品的事我可以跟你重新談，但你得走流程，補簽協議。不能你說取消就取消，我下麵五百多家店等著用。”
我這話已經退了一大步了。
結果王德發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用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眼神看著我。
那眼神裡有輕蔑，有篤定，還有一種“你能拿我怎麼樣”的底氣。
他慢悠悠開口了。
“陳總，咱倆明人不說暗話。”
他彈了彈煙灰。
“你那五百家店，離了我的肉，明天中午飯都開不出來。你要是覺得外麵能找到比我價格更低、品控更穩的供應商，你儘管換。”
他頓了頓，嘴角一撇。
“買點便宜菜，還想要贈品？陳總，生意不是這麼做的。”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空調嗡嗡地吹著，冷氣打在我後脖頸上。
我旁邊跟著來的趙磊臉一下就白了。他張嘴想說什麼，被我抬手攔住了。
我看著王德發。
他叼著煙，一臉篤定。
八年了。
從他蹲在批發市場、求我給他一個機會的時候，到今天，他坐在紅木桌後麵，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我心裡其實不是憤怒。
是一種很涼的東西，從胃裡慢慢往上湧，湧到嗓子眼，湧到眼眶後麵。
不是難過。
是失望透了之後的那種涼。
我笑了。
真笑了。
“你說得對。”
我點了點頭。
“生意不是這麼做的。”
我轉身往外走。
王德發在後麵喊了一句：“陳總，別介意啊，我就是實話實說。晚上一起吃個飯？”
我沒回頭。
出了冷庫大門，趙磊在後麵小跑跟上來，臉漲得通紅。
“陳總，他什麼意思？他拿咱們當什麼了？他那破冷庫要不是靠咱——”
“別說了。”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回公司。”
一路上我沒說話。
趙磊坐在副駕駛，偷偷看了我好幾眼，嘴唇動了動，終歸沒敢開口。
回到公司，我進了辦公室，關上門。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輪廓線，高樓大廈在夕陽裡鍍了一層金邊。
我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物流園的方向。
王德發的冷庫就在那邊，兩千多平，兩台壓縮機二十四小時運轉，裡麵囤著夠我五百家店吃一個禮拜的凍豬肉、雞腿、牛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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