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算！送貨哲學
打開手機，時間已經來到下午兩點，大富沒有急著進入公司所在的園區，將麵包車停靠於園區大門前，他手扶方向盤看著公司的廠房，他不知道現在該有怎樣的情感，畢竟是周轉了幾年的地方，劃清界限時，卻也有些不知所措。點燃一支煙，霧裡的廠房模糊，仿佛他的牛馬生涯也要在這霧裡消失，在這個大廠房裡，他見證的歲月也會像口鼻吐出的煙氣一樣消失在空中嗎？固執的客戶、花言巧語的老板、同事下班的殷急、通宵後神色暗淡的年輕的生產工人、坐在電腦桌前的麻木的接單工，他們都是在那裡苦乾12個小時的人生販賣者，之中不乏大富的兄弟好友。他們都是一臉的疲態，在那張緊緊包裹著他們的卷煙紙裡等待著燃燒。煙嘴被送到大富口中，嘴唇咬住它，煙葉開始發亮，繚繞於小小的麵包車內的是煙葉的灰燼。他心中敲下木錘，車門也被打開，煙霧隨即散去。
大富穿著皮夾克大步走進園區，剛走到廠房大門那裡，他想著邁進老板的辦公室卻跟張總在廠房大門前撞個滿懷，兩人都是低頭行進心事重重，不料這麼快就短兵相接。抬頭一看，正是雙方會談的主人公，他倆心照不宣一言不發，同時轉變行進路線邁向辦公室。
下午的廠子裡有些清冷，做廣告代加工的都是這樣，主要靠著夜班生產，白天就沒有那麼熱鬨，兩人腳步聲交相呼應，決戰也拉開序幕。老板率先步入與廠房建築風格截然相反的辦公室，大富則緊隨其後。大型的智能生態玻璃魚缸，典雅的紅木仿古沙發圍繞著紅木茶幾，連地板也是實木，房間周遭點綴上幾盆綠植，掛在牆上的書法字畫略展雅致，辦公桌後麵的牆上自然是掛著“天道酬勤”的老板牌匾經典款，充滿生活氣息；不像廠子裡的綠漆地白牆，機器，工作台，亂七八糟的生產材料和畫龍點睛的雞湯標語。大富將房門碰上後也不跟老板客氣，反搶先張總一步坐上沙發。
張總見大富已然落定，他想展示個人魅力的客套話“隨便坐”被噎了回去，不照常理的出牌讓他感覺不妙，落座之後張總一言不發，身體前傾將兩隻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十指相抱，嘴唇緊抿，好似不怎麼開心，當然也沒有正眼看過大富。
沉默半晌……
大富人雖老實，但卻大智若愚，自從來外地打工，他看到了太多太多，很多事情他心裡是清楚的，但他不說也不給反應，就是因為太懂了才知道說了也沒用，像他這樣的小人物，注定要受窩囊氣，他之所以受的住窩囊氣也是因為他知道沒有錢怎樣反抗都是沒用的，到頭來都是自食惡果自找麻煩。老板的這一切小動作他也都看在眼裡，無非是在網上學來的，給人上壓力的小手段，當然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性，張總的確欠缺文功——詞窮了。
大富觸發先攻，向老板開口：“張總，我想辭了。”在大富回公司的路上，他就盤算好了對策，他想到了個歪點子，要逗一逗張總。
張總一驚，終於是抬頭看了看看他，但很快眼神就又回到了茶幾上的茶具，緩緩開口：“老李，今天是怎麼了？剛跟客戶不愉快了又要辭職？”張總言罷便伸手抓茶壺，擺出來兩個茶杯。
大富心中暗喜暫不作聲，他知道張總已然咬鉤，這次一定要好好捉弄下他。眼看張總將茶水入杯，大富倒不客氣順手抓起茶杯就喝，他的資曆的確允許他把老板辦公室當家，但在被客戶投訴的情況下於老板辦公室內仍舊毫無邊界感恐怕欠妥，可這也正是大富的計謀。清茶進肚他不緊不慢從容有致地開口：“這客戶太不講理了，我是真難受，感覺乾不下去了。”
張總見他麵不改色淡定自若，好像大富已經下定決心要辭，他有點慌神，在教育牛馬和失去牛馬之間，他決定轉換策略，攻心為上，說道：“有些客戶是這樣的，出不了價格還要胡鬨，這事兒你不跟我談我也能知道大概怎麼回事。要說站邊，我肯定站你這邊”張總的言語是打鋪墊，他的確知道事情大概是什麼樣，孫夫人什麼人他也不是沒領教過。對於大富，硬的不行就上軟的，先拉近距離。
大富33的年歲可不是虛度，即是職場的老油條又是資深牛馬，老板接下來的話術他都能預判，無非是張總他也有難處，大家都不容易的話再讓他忍氣吞聲，老老實實給人家擺好態度。可他辦公室裡的家具都夠大富把家鄉的縣城房子乾一套下來，更不要談他腕子上的金表，老板的難處能有多大？是五十個人不夠他剝削？大富佯裝委屈，開口埋怨起來：“那老板娘說生意難做，誰不難做？真是無理取鬨！”言語出口，順手給了張總一個話茬讓他來接。
張總見大富說出這話，心中暗歎好機會，他雙手扶膝，緩緩直身，背手踱步，隨後語重心長開始演講：
“老李啊！這人哪，就是這樣啊！大家都隻關心自個兒家的一畝三分地兒，要是吃了虧，可真不見得有人願意講理，你是我這家裡的人，鬨了這麼一出，我心裡也不痛快。這孫夫人要求確實高，我有時候都在想還要不要做她們家業務了，別等到她家的業務量沒做多少，反把咱家的人都弄得不開心，得不償失嘛。”張總於雅致的辦公室內輕踱，一字一句仿佛真情真意，可演講還沒結束，獠牙也不會開口就顯。他言止停頓，又走了兩步低著頭繼續講說：
“可現實壞就壞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咱們跟他們哪，是生意上的來往，要是真斷了，生意不也就斷了？結果上來說嘛，就是雙輸了，任性處事絕對是搬石砸腳的，先前開會的時候我就跟你們講過送貨的哲學，跟客戶溝通要把控情緒，客戶畢竟也是人，別管他說了什麼，有沒有理，要是有消極情緒就別往槍口上撞，咱們在產業鏈上是他們的後端，是賣貨給他們的，他們出了錢，咱們可不好得罪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道歉，再提一提解決方案，接著就迅速開溜，不跟他糾纏。否則啊，就是在給你們自己找不自在呀！”張總的話語好像情真意切，可到了大富耳中就不是那個意思了。
大富終歸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十年，這些煽情的、好像正確的、語重心長的資產階級話術早已無法迷惑他的心智，他現在有了錢，不需要曲意逢迎了，什麼送貨哲學？根本就是無端的給他們這幫牛馬壓更多的任務，張總站邊的時候倒是知趣，好像他真的和大富是一家人，可一旦對大富提要求時，嘴也絕對不會軟，他隻是個送貨司機，他本就沒有代表公司和客戶洽談的責任。在哪個高顴骨女人麵前，他甚至沒有與她講理的權利，在公司生產任務重的時候，他們這些司機還要幫忙一起去做後期加工，就連那些接單工也要下來援助。來到了公司，好像12個小時不停轉才是儘職儘責，總有一部分人身兼數職，老板絕不會讓他們有一刻鐘閒暇的，是一定要把他們的勞動力發揮到極限的。偌大的工廠裡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有的也僅僅隻是老板的智能全自動工作機。
張總會以退為進，大富也能和他周旋。
看完了張總的苦情表演，大富回話了，他說：“張總你說的是，我也尋思著為啥那女的嚼完舌後我回她一句，她就不得了，真不能往槍口上撞，她不講理的。”他對張總的演講表示讚同，而張總卻不知這是誘敵深入。
張總聞言嘴角微翹，他覺得時機到了。可惜大富看不見這光景，因為張總正背對他而站，而後他側身小邁幾步，雙手環於胸，嘴巴也協同輸出：“送貨哲學畢竟也是我們這些個人做了那麼多年總結出來的經驗，你在咱們這也不算年輕的了，也應該懂方式方法的重要性了，行事需要穩重呀！”言畢張總轉身麵向大富隨即雙手一攤又繼續講道：“老李，你在咱們公司六年啦，發生這樣的事實在不應該呀！”語重心長掏心掏肺的責問也是張老板的招式其一，他也做了十幾年老板，技巧這一塊他是最懂的了。
“可不是嘛張總，我今天就是一時沒忍住，不小心著了那女的的道。”大富從座上站起，走到了張總跟前，他擺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又繼續講起來：“我就是當時心裡太不舒服了才跟她說了實話，她太瞧不起人了，把我都搞得不想乾了。”
一聽到不想乾這三個字，張總的額頭就擠出褶皺，他撇過頭繼續他的推心置腹：“大家都是人，都有難念的經，這不是什麼大事，可不要經常把不想乾掛在嘴邊。這人呢，泄了氣可就活的不光彩啦。你上有老下有小，不為自己想想，也得把他們辦妥。就像我剛才說得，這樣的事公司能站她那邊嗎，我肯定站你這邊呀！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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