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莫欺中年窮
銀白麵包車於馬路上馳騁，駕駛座上的男人有著黑黑的皮膚，留著一頭精神板寸，不算標準的國字臉，下巴仍保有弧度，大眼細眉，蒜頭鼻厚嘴巴，兩隻耳朵有點小，正麵看的話好像隻有小半隻，他的脖子與下巴的連接不甚明顯，是一副很普通的長相。身上的皮夾克很是貼身，原因是他有些壯，身下的牛仔褲也儘顯他的身材，的確是有些壯，176公分75公斤。
大富雙手緊握方向盤，是進入工作狀態的樣子，當好一個司機，專注於駕駛是最基本的了。他專心致誌似乎昨天的彩票從未光顧過他的生活，依照著慣性繼續他的生活，用麻木打好每一次方向盤。可終歸彩票是落到了他手裡，他在紅燈前的停歇中摸了摸心房——那張彩票還在，他的擔心是多餘的。可是想起這張彩票他卻腦中空空，他知道他已經有錢了，天大的財富回報了他十年來不懈的樂捐，但怎麼處理這筆錢，反倒沒有任何頭緒。曾幾何時，他每次刮彩票都想著有了錢第一時間就去瀟灑，買最貴的豪車，住最大的房子，還必須準備好大金鏈子裝點他的粗脖，可大獎真光臨到了他，他卻手足無措的像個新兵蛋子。十年麻木、同席共枕的妻子、茁壯成長的孩子、年事已高的父母早已把他改造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老實的、本分的、普通的家庭頂梁柱，他早已褪去那些浮誇的奢望，不再關注那翻盤的可憐概率，可為什麼要堅持買彩票？大概隻是個念想，明天打兩注雙色球成了他重複生活的一環，是日複一日的無趣中少有的興奮，是他人生中鮮有的彩頭。中了大獎有錢了，是不是該盤算著過新的人生，他於紅燈下停息的半分鐘內做出了決定——今天就去領獎，下午就去省福彩中心領下大獎，再接著辭職。不過車上的貨物可不能丟下不管，突來的變故換成誰都會迷茫無所知，慣性推著他行駛最後的司機責任，他還是覺得要送好人生中最後的一車貨，那是責任的驅使，也是他向司機人生體麵的告別。
麵包車於城市的馬路網中兜轉，大富將公司的廣告貨物一一送出，隻是到了最後一單就不能說是那麼容易了，他之所以把最困難的一單留在最後，就是怕這一單耽誤他的時間導致後續貨物不能及時送達，這一單的所屬人，不是那麼好對付。
這家門店的老板娘好似從電視劇裡走出的反角形象，尖酸刻薄要求極高，總是要刁難大富一遭，她是最愛作妖的了，別家的客戶大都是收下貨就要打發大富去下一家，他們對公司的產品質量無比信任，不需要過多的交流，隻是簡單的確認，一切就已經辦妥。而這家的老板娘，她的嘴巴總是喋喋不休，尤其最近對公司的業務能力充滿質疑。在她與公司合作的短短三個月裡，大富沒少被她上強度，所以才要最後一個給她送，吃了虧人自然是會長記性的。
街道上，兩邊的樹木已不如盛夏那般茂盛，太陽也走到了天中間，銀白麵包車靠邊停了下來，大富旋即下車，熟練地繞後開車後門，將最後的貨物取出，令車上空空如也。他取下貨物本該大步向前去往門店叩開玻璃門，腳步卻本能的躊躇，畢竟是那個女人，他糟糕回憶的發源地。他立定沉思想起了心上的彩紙，這一次他要讓事物回到原有的樣子。
叮！歡迎光臨！機械音毫無生氣，伴隨著大富的闖入，老板娘也從伏案的電腦桌前起身關注，她的麵龐單薄清瘦，兩邊顴骨高高儘顯傲慢，小眼睛搭配上細眉毛，尖鼻薄嘴兩腮輕凹。
女人見所來之人並非前來消費的顧客心中大失所望，畢竟笑臉隻陪出錢人，她又慵懶的坐下仰躺在電腦桌前的椅子上等待大富的反應。
大富拎著一個泡沫板做成的方盒子和幾塊方銅牌怯生生的將他們放在門店裡的展櫃上，他轉頭望向老板娘，見她仰躺在老板椅上歪著頭打量著大富手中的貨，眼中隻有倦怠，高聳的顴骨似乎章示著她高大富一等。大富雖見她心有不悅但也無可奈何，先開口打破僵局：“老板娘，你的貨到了，要不要來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確認一下？”大富小心翼翼，自然是輕聲細語。
老板娘雙手摸向椅子兩邊的扶手將自己緩緩地撐起來，她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好像大富的誠懇邀請不能打發她對產品質量的精益求精，她踱著慵懶的步伐向大富身邊挪，走到大富跟前就伸出一隻手扶上展櫃身體微微斜靠向展櫃，臉上掛著禮貌卻又不懷好意的假笑。她看了看貨物就輕輕側著腦袋望向大富假意禮貌詢問：“貴公司最近是缺人了嗎？”
大富不解，但他心裡清楚——要開始了。他仍舊保持禮貌回話：“老板娘這是什麼話？公司好著呢！有什麼問題嗎？”
她不耐煩地輕擺著腦袋打量那個泡沫板做的方盒，一個臨時用的抽獎盒子，另一隻空出的手指了指盒子說道：“如果貴公司不是人力匱乏，怎麼會把盒子隻封了三口，這問題不是我第一次反饋吧？那正常的都是要封七口封死的，怎麼到我這裡又成了隻封三個口偷工減料呢？嗯？”她的語氣也還帶著先前的假禮貌，微笑也還是那樣的假，說罷就緊盯大富的麵龐，好像要大富給個說法。
不等大富發言解釋，她又開始連珠追打：“我們也是做生意的，老是給我們送這樣的半成品，難不成要我們再加工啊？”她笑容儘失，這一句隻有責問。
大富看到這裡便擰上眉毛作委屈狀回答：“製作的問題我不是很清楚，如果您不滿意，我再拿回去返工就好了”大富已有十年工作經驗，遇到了這種事，第一時間表態向客戶道歉，他年輕時因為這個碰了不知多少壁，被老板探討了不知道多少送貨哲學，他早已輕車熟路。
可不曾想，真誠的道歉並沒有換來溫馨的理解，或許是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大富撂下這句話後就想拿走盒子扭頭逃跑，可不料老板娘卻叫住了他，大富回頭，見老板娘的雙手環抱在胸前立於展櫃一邊，她的高顴骨仿佛也能說話，薄嘴唇開始碰撞：“我說師傅～你們公司如果天天這麼搞，這還讓我們咋做這門生意啊？東西可以返工，那時間還能返還啊？這貨我的客戶今天晚上就來拿，你讓我怎麼去交貨啊？上一次就是耽誤我們交貨時間弄得人家大發雷霆，這你必須要給我一個說法，怎麼就不能標標準準把貨給搞來呢？啊？你們這可不是第一次了！我給你們公司的，不是真金白銀啊？”她不依不饒，定要向大富求個說法。
大富眉毛打結，臉上的為難無需言表，臉上肌肉扭曲好似戴上了痛苦麵具。說法？能有什麼說法？還為何獨他一家問題頻出？老板為了擴大產量而降價，吸引了一堆求價的客戶，這一家也是其中之一，但他們大都心照不宣，低價求不得高質，不會多言相問，可偏偏這家的老板娘不懂這個道理硬要跟他探討，如果大富沒有中下那個千萬彩票，他會像以前一樣唯唯諾諾得挨訓接著向人道歉後灰溜溜的逃走，可今時不同往日，他需要將事物複原到應該有的樣子。
“老板娘啊！你給的價格太低啦！我們人力不匱乏，但是也不能亂用呀！”大富的言語中有規勸的成分略顯小聲，他還沒有從牛馬司機的身份中抽離出來，但即便是這樣的話語也是極需要勇氣的，這是牛馬司機捅破了與客戶友好交流的窗戶紙，是嚴重違反送貨哲學的行為。
大富絕想不到，短短一句話也可以令眼前這個外強中乾的女人破功，畢竟真相才是快刀。她雙眼圓睜，臉上儘顯不可置信，隨即便是憤怒的大吼大叫：“低啦？怎麼就低啦？你自己看看你們送來的價單！是不是明碼標價一個盒子手工費15塊，我難道給你們給少了嗎？賬單不是按15算是按多少？你們開的是什麼價就是什麼價！貨送到我這裡你又說我低了？你什麼意思？是不是瞧不起人啊！你一個司機憑什麼跟我這裡說低啦？我是不是按你們的價給的？啊？？”她手舞足蹈的比劃，話音落下又回身去電腦桌那裡找價格單，動作緊湊，情緒高漲。
大富在一旁看著女人氣急敗壞的表演他竟覺得好像大禍臨頭，他深吸一口氣嘗試鎮緩自己的情緒，胸腔鼓起時，心臟抵上了那張質感略硬的彩紙，底氣重新充盈他的胸懷。
老板娘終於是翻來覆去的找來了他們公司的價格單，她惱羞成怒，將價格單扔在展櫃上，順著用一隻手狠狠地拍了下那可憐的價格單，刻薄的小嘴繼續噴吐著火舌大喊：“你好好看看，是不是這個價？跟我說低了？你牛什麼啊？我告訴你吧！你們老板的電話我怎麼會沒有？啊？你今天給不出這個說法，你就看我投不投訴你吧！”
大富裝模作樣的看了看價格單，實際上他根本就懶得看，這事老板開會的時候就講過，複雜工藝的產品降價賣，生產標準也是跟著就降，是老板的要求。隻是老板腆著臉不好意思跟底下的客戶講怕他們不答應先將就著做一做，到頭來無非是想讓他們這幫怨種司機硬著頭皮跟客戶溝通相互遷就，現在就是該當受氣包的時候了。大富做了十年工作，心裡是門清的，但今天他的胸口格外緊實，不慌不亂，深色淡然回答：“確實低了，之前封死的標準是25嘛，價格下來了就隻封三口了，還有，我就是個送貨的，生產的事我都不參與的，價格的問題你也該和老板談。”
女人的憤怒仍未消退，見大富麵不改色還搬出老板，她的怒氣又上一籌，但剛剛的失態她並非全無察覺，她收了收語氣話鋒反倒一轉又變成了最開始的陰陽怪氣：“好啊！好啊！你是覺得我貪便宜不敢得罪你們老板是吧？你可別想著溜，老娘今天就要讓你親眼看著，敢不敢和你們老板打電話！”言語落下她便一把抓住大富就差頃刻煉化了，另一隻手去摸手機。
響鈴振完，放在展櫃上的手機陪著隻封了三口的盒子，老板娘惡狠狠的按下了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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