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深山忽聞詭鼓
隊伍繼續往前走，山路越來越窄。
兩側的樹從碗口粗變成了合抱粗，再往前走了不到半裡，樹乾粗到三個人手拉手都圈不過來。
樹冠在頭頂連成一片，密不透風。
陽光被切成碎片，零零星星漏下來幾道光柱，落在地上跟撒了幾把銅錢似的。除了這些光斑，四周全是暗沉沉的綠。
地麵鋪著半尺厚的腐葉，腳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軟塌塌的，像踩在什麼活物的肚皮上。
梁義走在隊伍中段，手按著刀柄，眼珠子不停地轉。
他身後的兵士更緊張。好幾個人不自覺地靠攏，肩膀挨著肩膀，恨不得縮成一團。這些在蒼梧關待了幾年的守軍，平時最多在關外巡個十裡八裡，哪見過這陣仗。
“將軍，這霧氣怎麼越來越濃了？”一個年輕兵士小聲問。
梁義沒吭聲。
霧確實越來越濃。不是早晨的那種薄霧，是從地麵腐葉縫裡滲出來的，帶著一股子甜膩膩的腥味兒，黏在皮膚上擦不掉。
桑錚走在桑遠山身側，聲音壓得極低。
“爹，空氣不對。”
桑遠山騎在馬上，鼻翼微微翕動。“嗯。”
馬也不對勁了。桑遠山胯下那匹從蒼梧關牽的灰馬開始打響鼻，四蹄踩在腐葉上一步三回頭，耳朵貼著腦袋往後壓。
倒是大黑走得穩當。那頭巨熊慢吞吞地邁著步子，赤紅的眼珠子在霧氣裡轉了兩圈，打了個哈欠。
桑桑趴在大黑腦袋上，小鼻子一聳一聳的。
“二爺爺，前麵兩百步有條溝，往左繞。”
桑銘正低頭看那張從蒼梧關帶出來的牛皮地圖，聞言抬頭。地圖上那片區域什麼標注都沒有，一片空白。
他沒問為什麼，折起地圖，衝前頭的桑銳喊了一聲。
“老三，左拐。”
桑銳應了一聲，彎刀開路，帶著前隊往左邊密林裡鑽。
果然，走出不到兩百步，右手邊的地麵忽然塌了一塊。一個臉盆大的窟窿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深溝，潮氣從溝底湧上來，腥得嗆人。
一個兵士往那窟窿裡探了一眼，猛地縮回脖子。
溝底密密麻麻盤著一堆黑紅色的東西，看不清是蛇還是蟲，全在蠕動。
“別看，走。”桑銳拽了他一把。
那兵士臉色發青，悶頭跟上隊伍，腿肚子直打顫。
隊伍沿著桑桑指的方向繞過深溝，又走了一陣。
樹更密了，有些地方枝杈低垂到肩膀的高度，得彎腰才能過去。板車好幾次被橫生的樹根卡住輪子，兵士們費了老大勁才推過去。
桑牧遠走在隊伍側翼，撥開一根擋臉的藤條，嘴裡罵罵咧咧。
“這破地方，走個路跟打仗似的。”
桑虎子跟在他後麵，悶聲悶氣地接了一句。
“小叔叔，你小聲點，別招東西。”
話音沒落，前方忽然停了。
桑銳的聲音從前頭傳回來，短促且緊繃。
“停，都別動。”
隊伍一下子安靜了。
前麵是一條十來丈寬的峽穀，兩壁陡峭，底下有條細水。峽穀本身不難過，難的是擋在入口處的那一整麵藤蔓。
從左到右，從穀底到頭頂，密密匝匝纏了不知道多少層。
那些藤蔓粗的有胳膊粗，細的跟手指頭似的，全是暗紫色。表麵滲著一層亮晶晶的黏液，在霧氣裡泛著油光。
桑銳的彎刀已經拔出來了，刀尖對著那堆藤蔓，人卻沒動。
“二哥，這玩意兒不對勁。”
桑錚走到前麵，蹲下身看了看。最近的一根藤蔓離他膝蓋不到一尺，黏液從藤身上慢慢往下淌，滴在腐葉上，冒出一縷白煙。
腐葉被腐蝕出一個小坑。
桑錚臉色沉了。
“有毒。別碰。”
桑銳嘴快。“那就砍。”
他沒等桑錚攔，一刀劈了下去。
彎刀切進藤蔓，劈開了大半。
可斷口還沒裂開，那根藤忽然彈了起來，像一條活蛇，“啪”地纏上了桑銳的手腕。
桑銳臉色一變，用力往回抽。那藤蔓越纏越緊，黏液滲進袖口，手腕上的皮膚刺啦一下騰起一片紅疹。
“三弟！”
桑錚一刀斬在纏腕的藤蔓上，斷口齊整，哢嚓一聲。桑銳把斷藤從手腕上扯下來扔了，牙咬得嘎嘣響。
手腕一圈紅腫，已經起了密密的小水泡。
更麻煩的是桑錚的刀。
斷藤的汁液沾在刀身上，嗤嗤冒著細煙。鐵刀表麵肉眼可見地發黑，凹進去一道淺槽，跟被酸水泡過似的。
梁義在後頭看見了，倒吸一口涼氣。
“這藤能蝕鐵？”
沒人回答他。
桑錚攥著被腐蝕的刀，眉頭擰得要打結。
砍不過去，繞不過去，退回去更不行。身後的路走一步少一步，耗不起時間。
桑遠山端坐馬上，沒出聲。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大黑腦袋上那個小團子身上。
桑桑已經從大黑身上滑下來了。
她蹲在那堆毒藤前麵，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又湊近聞了聞。小鼻子皺了皺。
“桑桑！別靠那麼近！”桑牧之聲音都劈了。
桑桑衝他擺了擺小手，從腰間那個洗得褪色的小荷包裡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細得跟麵粉似的，捏在小手裡輕飄飄的。
她站起來，踮著腳尖，把粉末往麵前的毒藤上一撒。
灰白色的粉末飄落在藤蔓表麵，像下了一層薄霜。
毒藤的反應來得很快。
先是黏液不滲了。
然後整根藤蔓開始打卷，從末端往根部蜷縮，表麵的暗紫色一寸一寸變成枯黃。
最前麵的幾根粗藤縮得最快，像被火烤過的蚯蚓，哢哢作響地往兩邊蜷。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峽穀入口讓出了一條五六尺寬的通道。
沒有人說話。
一百二十個兵丁，加上桑家十幾口人，齊刷刷盯著那個蹲在地上拍手上灰的小丫頭。
桑桑拍乾淨了，笑眯眯地仰頭看桑遠山。
“太爺爺，這叫枯藤散，毒藤最怕這個。前頭的路桑桑都認得，放心走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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