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山獸吼
趙全忠一宿沒睡。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頂著兩隻腫成核桃的眼睛，從帳子裡鑽出來。
臉上橫七豎八全是抓痕，左邊臉頰腫了一大塊，下巴上的胡子被自己薅禿了一片。
他站在帳門口，目光越過亂糟糟的營地，直直落在槐樹底下那堆桑家人身上。
準確地說，落在桑牧之懷裡那個圓滾滾的小腦袋上。
月光下的那張笑臉，他越想越不對勁。
“劉三刀。”
劉三刀拖著兩條撓得血糊糊的腿湊過來，嘴裡還在嘶嘶抽氣。
“大人……”
“去，把犯人隨身的東西全搜一遍。”
趙全忠的聲音啞得厲害，嗓子跟吞了砂子似的。
“一根線頭都別放過。”
劉三刀愣了一下：“搜什麼？”
“搜什麼你別管。搜到不對的東西，立刻報我。”
趙全忠頓了頓，壓低嗓門加了一句。
“重點看那個小丫頭。”
“桑桑？”劉三刀滿臉不信，“大人，她才三歲……”
趙全忠沒理他，轉身回了帳子。
劉三刀咂了咂嘴，招呼了七八個差役，拎著刀晃過去了。
桑家人被勒令站到空地上。
差役們把囚車翻了個底朝天，稻草一把把拽出來抖，車板掀起來敲。
桑家人僅剩的那點家當，兩件破衣裳、半塊雜糧餅、韓氏納了一半的鞋底，全被翻了出來，在地上攤了一排。
劉三刀蹲在地上，拿刀尖挑來挑去。
破布爛棉花，連個值錢的東西都沒有，更別說什麼下毒的物件了。
趙氏雙手抱在胸前，嘴皮子又開始抖。
桑銘掐了她一下腰，趙氏哼了一聲，把嘴閉上了。
桑錚靠在樹乾上，眼都不抬。
搜到桑牧之跟前時，劉三刀下巴一抬。
“抱著的那個放下來。”
桑牧之的胳膊緊了緊。
桑桑從他懷裡探出腦袋，睡眼蒙矓地揉了揉眼睛，手裡還攥著半截啃得坑坑窪窪的乾餅。
小臉上全是口水和餅渣。
劉三刀伸手要翻她袖子。
桑桑歪著腦袋，忽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臉。
“大人叔叔！”
奶聲奶氣，中氣十足。
“你臉上好多紅疙瘩哦！”
劉三刀的手僵住了。
他那張臉確實沒法看。撓出來的血道子結了痂，紅一塊紫一塊，配上掉了四顆牙的漏風嘴，活像被馬蜂蜇了三天。
桑桑放下乾餅，煞有介事地鼓起小腮幫子，對著他的臉吹了兩口。
“呼呼，桑桑幫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旁邊幾個差役沒繃住，嗤地笑出了聲。
劉三刀臉漲成豬肝色。
他硬著頭皮翻了翻桑桑的袖子、衣領、鞋底。
什麼都沒有。
乾乾淨淨一個奶娃娃，除了餅渣和口水，渾身上下連粒沙子都找不著。
趙全忠一直站在不遠處看著。
搜完了，劉三刀走過來，垂著腦袋。
“大人，什麼都沒有。”
趙全忠沒應聲。
他自己走了過去。
蹲下身，打量著桑牧之懷裡那個小丫頭。
桑桑仰起胖乎乎的小圓臉，衝他眨了眨眼。
“大人叔叔，你的眼睛好腫呀。是不是哭了？”
趙全忠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伸手翻了翻桑桑的衣領，又捏了捏她的小荷包。
荷包裡隻有一顆石子，光溜溜的，是小孩子在路邊隨手撿著玩的那種。
桑桑把石子從他手裡搶回來，護在胸口，嘴巴一撇。
“這是桑桑的寶貝！不給你！”
趙全忠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幾息。
三歲孩子的眼睛，清得見底，裡頭除了困意和委屈，什麼都沒有。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
劉三刀湊上來，壓低聲音嘀咕。
“大人，我琢磨著，八成是這荒山野嶺本來就有毒蟲。這一路蛇蟻多得要命，被什麼邪物沾上也不稀奇。一個三歲的丫頭片子，連路都走不利索，哪有那本事？”
趙全忠沒接話。
手裡的折扇轉了兩圈，最後啪地合上。
“收隊。”
說完扭頭走了。
走出去三步，又停了一下，回頭狠狠瞪了桑桑一眼。
桑桑衝他舉起小胖手，搖了搖。
“大人叔叔再見。”
語氣甜得能拉絲。
趙全忠嘴角狠狠抽了兩下，拂袖走了。
桑牧之把女兒摟回懷裡，低下頭，嘴唇貼著她頭頂。
他沒說話，但胳膊收得很緊。
桑桑把臉貼在爹爹胸口，安安靜靜的。小手還攥著那顆石子，指頭不緊不慢地轉著玩。
搜查這事兒過去之後，隊伍繼續上路。
差役們蔫頭耷腦，一個個走路跟踩棉花似的。劉三刀滿嘴漏風，連罵人都含含糊糊的，沒了前幾天那股囂張勁兒。
桑家人縮在囚車前後，誰也沒多話。
隻是氣氛跟前幾天不太一樣了。
趙氏走在女眷隊伍裡，臉上繃著，忍了半天沒忍住，扭頭衝桑銘嘀咕。
“他二叔，你說這幫差役是不是撞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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