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全家聽娃指路
桑遠山的手掌又乾又粗，按在額頭上有些刺。
桑桑沒躲。
三百年的閱曆告訴她，這一關躲不過去。老將軍打了一輩子仗，哨兵巡營那點路數爛熟於心。差役啃了三天石頭，全營沒人下毒，桑家人戴著枷綁著繩，誰也沒條件動手腳。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個答案再離譜，也是答案。
太爺爺在查她。
月光從歪脖子槐樹的枝丫縫裡漏下來，碎成一地光斑。桑遠山盯著她看了很久，什麼也沒問。
最後隻拍了拍她的腦袋，聲音很輕。
“去睡吧。”
桑桑哦了一聲，邁著短腿跑回爹爹身邊，鑽進桑牧之懷裡，把自己裹成一團。
心裡頭翻來覆去，一宿沒睡踏實。
第二天趕路，桑桑老老實實窩在囚車上，哪兒也沒去，什麼也沒碰。
可她發現，太爺爺的眼神總往她身上飄。
不是那種盯著看的目光。是餘光，極淡的一掃，像老獵人蹲在林子裡等獵物自己露頭。
吃飯的時候，桑桑蹲在地上喝米湯。官道邊上長了一叢野菜，綠油油的挺好看。桑虎子伸手想去薅。
桑桑眼角餘光掃了一下，嘴巴比腦子快。
“虎子哥哥別碰，那個紮手。”
桑虎子縮回手，低頭看了看，葉片邊緣有細刺。
“還真紮手，你咋知道的？”
“桑桑猜的。”
桑虎子沒多想。三歲的孩子，說什麼都是童言童語。
但桑桑抬頭時，正好撞上桑遠山的視線。
老將軍坐在囚車邊啃乾糧，嘴在嚼，眼睛卻落在她身上。
桑桑趕緊低頭喝湯，心跳得快了兩拍。
第三天，更離譜。
隊伍經過一段碎石路，路麵高低不平，有幾處地方塌了小坑。桑桑坐在囚車上，腳丫子晃來晃去，忽然聞到一股極細極淡的腥氣。
蛇窩。
就在路右邊那堆亂石底下，至少三條以上。
她下意識往囚車左邊挪了挪屁股。
桑牧之以為她坐不穩，伸手扶了一把。
“別亂動，當心摔下去。”
桑桑沒說話。等囚車走過那段路，她偷偷回頭看了一眼。亂石底下果然有東西在動，灰褐色的鱗片閃了一下。
她鬆了口氣，回過頭來。
桑遠山就站在囚車後麵不遠處，三十斤鐵枷壓著肩膀，步子沉穩。他也回頭看了那堆亂石，再轉回來時，目光從桑桑身上劃過。
不急不緩，像布哨。
桑桑心裡暗暗叫苦。
太爺爺這是拿她當斥候盯呢。
第四天傍午，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腦瓜仁兒疼。隊伍在一條岔路口歇腳，差役們找陰涼地方攤著不想動彈。
桑桑被桑牧之放在一棵大樹底下，小屁股坐在樹根上，兩條短腿蕩啊蕩。
桑遠山走了過來。
他蹲下身，在路邊扒拉了兩下，從草叢裡揪出一棵菌子。
傘蓋小小的，紫紅色，邊緣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血冠菌。
桑桑的瞳孔縮了一下。
桑遠山把菌子舉到她麵前，語氣隨意得像在逗小孩。
“桑桑你看，這個顏色真好看。太爺爺摘下來給你玩？”
桑桑張了張嘴。
腦子裡那根弦繃了三天，在這一刻猛地斷了。
“不能碰！”
聲音脫口而出，又急又快。
“那是血冠菌，碰了手會爛掉的！”
話出了口，桑桑整個人僵住了。
完了。
三歲娃娃怎麼可能認識血冠菌？怎麼可能知道碰了手會爛？
她猛地捂住嘴巴，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小臉蛋上全是心虛。
桑遠山沒有意外的表情。
他把菌子隨手丟遠了，拿袖子蹭了蹭手指頭上的泥。
然後彎下腰，彎得很低。
六十八歲的老人，三十斤鐵枷壓在身上，蹲在路邊，把腦袋湊到三歲半的小重孫女跟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聽得見。
“丫頭，跟太爺爺說實話。”
桑桑攥緊了自己的衣角。
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實話？說自己是苗疆末代聖女三百年老怪物胎穿到你家小重孫女身上？
太爺爺會信嗎？
不會覺得她是妖怪嗎？
她咬著嘴唇，低下頭。
半天沒吭聲。
桑遠山也不催。
他就那麼蹲著，等著。像在北疆雪地裡伏擊蠻族騎兵一樣，耐心得嚇人。
桑桑揪了好一陣衣角，布都快揪出洞了。
最後，她伸出小手，勾住了太爺爺的小拇指。
聲音細細的，帶著點不確定。
“太爺爺，桑桑知道好多好多東西。”
她頓了頓，嘴唇動了動。
“但是桑桑說不清楚怎麼知道的。”
她抬起頭，眼睛裡頭亮亮的，又有點怕。
“太爺爺不要告訴別人好不好？”
桑遠山看著她。
看了好一會兒。
三朝老將的臉上沒有驚恐，沒有懷疑，沒有那種“我家孩子是不是中了邪”的慌張。
他活了六十八年，上過戰場，見過天降隕石砸毀軍營，見過枯死三年的老樹一夜抽芽。世上怪事多了去了。
眼前這個奶團子，能避毒草、識蛇窩、認血冠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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